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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交流互鉴(下)

    “王老师。”他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过来一下,有个问题想跟你商量。”

    王老师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刘一鸣,犹豫了两秒,跟武修文走到走廊另一头。武修文把折好的白纸递给她,纸里包着一小截粉笔。

    “你跟刘一鸣单独聊。别在走廊上,去办公室。你先把作文本给他,让他自己读一遍。读出声来。读完问他,‘如果你是老师,你会怎么改’你试试。”

    王老师接过白纸,指尖碰到里面粉笔的硬块,低头看了一眼。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武修文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王老师压低的声音:“刘一鸣,来办公室。老师跟你聊两句。”那个高个子男生没再顶嘴,急急匆匆地跟过去了。

    武修文没有回头。他走下楼,脚步很轻。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帆。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在松岗被赶出来的那个早晨,想起蛇皮袋在尘土里拖出的那道印子。那时候没有人递给他一张包着粉笔的白纸。

    晚上“国际厨房”开饭。郑松珍掌勺,林小丽择菜,黄诗娴在灶台边切肉。武修文到得晚了些,进门时她们已经在吃了。郑松珍嘴里塞着饭,拿筷子指他:“武老师,听说你上午在教研组放大招了?彩色粉笔?林方琼居然没怼你?”

    “她说了句彩笔别买太滑的。”武修文坐下来,黄诗娴把一碗饭推到他面前,碗底压着一块煎蛋,蛋边焦黄,像镶了一圈金边。

    “那就是认可你了。”林小丽笑着说,“林方琼这人嘴硬心软,她说这种话,就是站在你这边了。”

    郑松珍扒了一口饭,忽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哎,我听说县里要下来一个督导组,专门查转正教师的资质。你们说,会不会跟那个谁有关?”

    桌上静了一瞬。黄诗娴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武修文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说:“该来的躲不掉。我有分数,有教案,有学生。他们查什么,我有什么。”

    郑松珍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黄诗娴把那块煎蛋从武修文碗底翻上来,又淋了一勺酱油。她的手指碰到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贝壳落在沙滩上。

    吃完饭,武修文起身去洗碗。黄诗娴跟过来,站在水池边,手里拿一块干布擦碗。水龙头哗哗地流,她忽然说:“李浩那条短信,你还在想。”

    他没有否认。

    “武修文。”她叫他全名,声音很低,“你记住一句话。”

    他偏过头看她。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她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像一层薄薄的海雾。

    “你的锚不在县里,不在教育局,不在任何人手里。”她把擦干的碗放进碗架,碟子碰碟子,叮的一声脆响,“你的锚在讲台上。在你站了一年的那块地方。”

    武修文没说话。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掉水龙头。厨房里静极了,窗外传来远处的浪涛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夜的那头敲一面大鼓。

    他拿起干布擦了擦手,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李浩那条短信还在屏幕上,那行字像一条暗色的疤痕。他看了三秒,长按,删除。

    “明天我去找李校长。”他说,“把转正复核的材料再理一遍。不管谁来查,我摊在桌上给他们看。”

    黄诗娴抬起头,眼睛被灯光映得发亮,像两粒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她笑了,嘴角弯成一个极小的弧度,但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滚烫的东西。

    “那我明天给你煮面。不放虾了。”她说,“放两个荷包蛋。一百分。”

    武修文笑出声来。那笑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踏实。他伸手把她额前被水溅湿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垂上那颗小痣,像碰到一粒温热的沙。

    “黄诗娴。”他说,“等这阵子过去,我带你去堤坝上。我给你看一首新写的。”

    “又是命题作文?”她挑眉。

    “不是。”他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海面上,远处渔火一明一灭,像有人在浪尖上撒了一把碎星,“这次,写给你的。”

    黄诗娴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低下头,把干布折了又折,折成一小块方方正正的东西,攥在掌心里。再抬头时,眼眶红了,但嘴角翘着。

    “那你可得好好写。”她说,“写不好,扣你一碗面。”

    武修文笑着点头。可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李盛新正在校长办公室里,对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文件,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文件抬头印着县教育局的红字,正文里夹着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小字:

    “经研究决定,抽调武修文同志参与县级教学示范课评比。请于本周五前上报个人全部档案材料,含原始聘用合同及转正复核卷宗。”

    李盛新拿起电话,又放下。窗外的海风猛地灌进来,把那份文件吹得哗啦一响,像一只不安分的手在拍打桌面。他重新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老梁,你过来一趟。有个事,得提前打算。”

    而此刻武修文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海风从背后推着他,像一只温热的大手。他口袋里装着那张写着诗的白纸,折痕已经磨得发软。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忽然想起下午周海做完题后抬起头来的那个眼神,亮亮的,怯怯的,像一盏刚刚被点亮的灯。

    他站定,转身望向教学楼。三楼黄诗娴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在整片黑沉沉的海天之间,像一颗钉在夜色里的锚。

    他低声念出那句诗,像念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誓言:“海风吻过讲台之后,我的脚跟就长出了锚。”

    可他没料到,风里夹着的那股咸味,此刻正从县教育局那扇半开的窗户里,悄悄灌进来。而李盛新桌上那份文件的最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一条藏在泥沙里的鱼,等着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猛一甩尾。

    请于三个工作日内,携带全部原始档案前往县局人事股报到。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风把窗扇吹得砰一声撞上。武修文皱了皱眉,回头往宿舍走去。他不知道,那个被他删掉的号码,此刻正在县城的某个办公室里,把一份档案袋的封口,慢慢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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