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修文盯着“专项经费”四个字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一年前他在松岗落聘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几片贝壳和一个“切鱼”的点子被区里追着要说明材料。
他刚要把手机放下,郑松珍在“国际厨房”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学校公告栏,上面贴了一张大红喜报,梁文昌亲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热烈祝贺我校武修文老师荣获区数学优质课比赛一等奖!特此报喜!海田小学教导处。”红纸右下角还画了一朵花,画得跟五岁小孩的水平差不多。
郑松珍配文:“梁主任花了一下午画的。别嫌丑,他尽力了。”
林小丽跟了一句:“武修文,你回头请梁主任喝一杯吧,人家为你这喜报写了六百多字呢,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废了十几张红纸。”
武修文看着那张喜报照片,忽然想起下午陈浩然塞给他的那张“兑换券”,鼻子莫名有点发酸。他锁了屏,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起身往操场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梁文昌那朵花确实画得不怎么样,花瓣有五个角,花心还涂歪了。但他觉得好看极了。
走到操场边上,黄诗娴正在跳绳,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绳打在地上啪嗒啪嗒响。旁边围着几个六年级的女生在计数,数到一百二十多的时候黄诗娴自己绊了一跤,差点栽进花坛里,女生们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武修文靠在榕树底下看她,没喊她。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李盛新转发的一条通知,后面跟了一句话:“区里刚发的。全市青年教师教学观摩活动,现场打分、当场亮分,一等奖只有三个。四百人看着。修文,你紧张不?”
武修文想了想,回了四个字:“有点。但是——”
他抬头看了一眼,黄诗娴已经重新开始跳了,这回换了个花样,单脚跳,嘴里还喊着“看我绝招”。榕树的气根在她头顶荡来荡去,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地。他低下头把后半句打完:“——但是我一想到那个‘秘密’,就觉得不拿第一我亏得慌。”
李盛新秒回了一个问号,跟了一串省略号。武修文没再回,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兜里。
他走到黄诗娴跟前,她刚好跳完第三组,喘着气拿手扇风。武修文递过去一瓶水,她接过来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顺手浇在自己脑门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诗娴。”
“干嘛?”
“你说那个秘密,能不能打个折?比如我拿个二等奖也能知道一半。”
黄诗娴把空瓶子往他怀里一塞,仰着脸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不能。一分钱一分货,第一名的秘密,拿第三名来换,你想得美。”
“那我要是拿第一呢?”
“拿第一啊……”黄诗娴踮起脚,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拿第一的话,我告诉你我名字怎么写。我有个曾用名,除了我爸妈我哥,没人知道。”
武修文整个人愣住了,脑子里轰地一声。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就这?”
黄诗娴脸腾地红了,拿矿泉水瓶砸他胳膊:“什么叫‘就这’!这很重要好不好!我连郑松珍都没告诉!”
武修文捂着胳膊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直起身,冲她伸出小拇指:“行。拉钩。全市一等奖,换你一个曾用名。”
黄诗娴瞪了他一眼,别别扭扭伸出小拇指勾上去,嘴里嘟囔:“你最好拿得到。拿不到我就让郑松珍把你那些诗全抄到学校公告栏上去。”
两个人小拇指勾着小拇指晃了两下,夕阳刚好从榕树顶上沉下去,天边那团橘粉色的云烧得正旺,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远处教室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学生在楼上喊:“黄老师!武老师!教导处喊你们去开会!”
黄诗娴松开手,冲楼上回了一嗓子:“来了来了!”回头冲武修文吐了吐舌头,“梁主任肯定又要念叨喜报的事。你一会儿少说话,我来说。”
武修文跟在她后头往教学楼走,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又?”黄诗娴回头。
“我在想,陈浩然那张画上写的那个事。”
“什么?”
“他说他一年级最喜欢跟他爸赶海,现在他爸半个月回来一趟。”武修文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开,“我想把展示课的作业改一改。不光是分析鱼价,让他们回去跟爸妈商量商量,能不能每个月抽一天,全家一起去赶一次海。然后把那天花的钱、捕的货、卖了多少,全记下来,回来画成折线图。数据是假的,日子是真的。”
黄诗娴站在台阶上看了他好几秒,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武修文。”
“嗯?”
“你这个人教书,真是一套一套的。”她伸手把他肩膀上落的一片榕树叶拈掉,“不过你最好在展示课前把这一套练熟。四百人看着呢,你要是紧张得忘词了,我就假装不认识你。”
武修文跟在她后面进了教学楼,走廊里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经过六一班教室的时候,他往里面瞟了一眼,黑板上还贴着下午那些画。陈浩然那张画上的小男孩蹲在沙滩上,旁边歪歪扭扭的字在灯光下看得格外清楚。他多看了两眼,脚步慢下来。
黄诗娴在前面喊他:“快点!梁主任最烦人迟到。”
他应了一声“来了”,掏出手机给陈玉琴发了最后一条消息:“陈主任,展示课的课后作业我想换个方向。想让学生用真实家庭数据做折线图,分析自己家的经济生活。可能不太常规,但我觉得比模拟数据有价值。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再改回去。”
发完他揣了手机往会议室跑。陈玉琴的回复在他进会议室门那一刻让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没来得及看。等梁文昌念完第六百零八个字的喜报腹稿、李盛新拍板定下展示课的出发时间、林方琼打电话说:“你那个鱼价折线图我帮你看过了,数据采样点不够,我发你一份我去年做的渔港调查表做参考。”之后,他才从会议室出来掏出手机。
陈玉琴回了两条。第一条:“可以。但你要做好现场被评委问刁钻问题的准备。四百人看着你让学生聊家里赚多少钱,你得有本事收得住。”第二条:“你那个贝壳教具的说明材料,别拖。周五之前给我。”
武修文站在走廊里,把两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给黄诗娴发了条语音:“诗娴,你那个秘密先留着。我可能得先把你爸的酒席赢下来。”
黄诗娴的回复来得飞快:“我爸刚在群里说了,你要是拿了一等奖,他加十桌。你要是敢拿二等奖回来,他自己喝十杯。”
武修文笑着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廊尽头传来林晓棠的声音,她正在给陈浩然讲题,讲的是分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陈浩然嚷嚷:“林老师你切得不对!我妈切鱼不是这样的!”林晓棠嗓门比他还大:“那你上来切!切对了明天加鸡腿!”
武修文靠在墙上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地方真是来对了。他掏出钱包,把陈浩然那张“兑换券”又看了一遍,然后夹回去,拉好拉链。
明天得去菜市场买条鱼,给林晓棠示范一下“切鱼教学法”。后天得把贝壳教具说明书初稿赶出来。大后天黄诗娴她爸请吃饭,得想好穿什么。展示课的事,陈玉琴既然敢让他讲真数据,他就敢把海田渔港的鱼价折线图讲到评委席上去。
忙。但是心里踏实极了。
他关掉走廊的灯,往宿舍走,路过操场时听见榕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月光把操场照成银灰色,那条红横幅还挂在围墙上,夜风一吹就鼓起来,又瘪下去,跟呼吸似的。武修文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黄诗娴,配文:“你猜这条横幅能挂到展示课那天不?”
黄诗娴回了一张照片,是她站在宿舍阳台上拍的,月光底下举着个粽子冲镜头比耶。底下跟了一行字:“挂不到那天我让郑松珍再写一条。这次写‘全市一等奖’。”
武修文对着手机笑了笑,推开宿舍门,打开台灯,翻开那本卷了边的《情境教学论》。书里夹着黄诗娴上次留的那行铅笔字,他拿橡皮轻轻擦了擦旁边,在下面补了一行新的:
“秘密我肯定要。第一我也肯定拿。你等着。”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开始改第四版教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海浪拍岸的节奏叠在一起。窗户没关,海风灌进来,把那张写着“秘密”的纸页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去,翘起来,又落下去。
像在跟他说,急什么,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