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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浪漫的故事(下)

    黄诗娴捏着杯子的手定住了。

    “我这个人,嘴笨,脑子也笨。去年九月来海田那天,下巴刮出血都不知道。有人递创可贴,我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后来记住了。黄诗娴说。”他把纸翻了个面,“耳朵黄,写诗的黄,诗是诗,娴是娴。再后来我又知道了,她跑步会绊跤,跳绳会摔,笑起来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她煮的粥比我煮的好喝十倍。她骂我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但每次骂完都会给我留一碗汤。”

    郑松珍已经趴在林小丽肩膀上笑得直抽抽。李盛新端着酒杯假装看海景。梁文昌擦眼镜擦了半天没擦完,镜片都快擦出火星子了。林方琼端着杨梅酒抿了一口,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今天这堂课,我站在四百个人面前。腿没抖,嘴没瓢。因为我知道,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有个人拿着手机在录我。我要是讲砸了,她扛着火车带我跑。我要是讲好了,”武修文把纸叠起来,声音忽然低下去,“她告诉我她名字怎么写。”

    一桌子人哄地炸了。“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郑松珍拍着桌子蹦起来,“曾用名?诗娴你有曾用名?你连我都没告诉!”黄诗娴整张脸埋在胳膊肘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闷闷地伸出一只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武修文大腿一把。武修文倒吸一口气,脸上却笑得没心没肺。林小丽举着杯子站起来:“行啊武修文!这一等奖拿得值!来,敬海田第一才子!”林方琼冷不丁接了一嘴:“什么第一才子,第一蹭饭还差不多。”但她举杯的手一点没犹豫,碰得比谁都响。

    闹到九点多才散。李盛新和梁文昌先走了,赵皓星带林晓棠和陈浩然打车回去。郑松珍搂着林小丽的脖子,醉醺醺地喊“下次武修文拿更大的奖还得请”,被林小丽拖着塞进出租车。车门关上之前郑松珍还摇下车窗嚎了一嗓子:“诗娴!曾用名明天告诉我!不告诉我跟你绝交!”黄诗娴捡起地上的花生壳作势要砸,出租车一溜烟跑了。

    最后就剩两个人站在大排档门口。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鱼腥味和炒花蛤的香气,霓虹灯招牌在头顶嗡嗡闪。黄诗娴靠在路灯杆上拿手扇脸上的热气,斜眼看他。“武修文。”

    “嗯。”

    “你念那段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当场翻脸?”

    “想过。”

    “那你还念?”

    “赌一把呗。”武修文把手插兜里,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反正四百人都听见了,你跑不掉。”

    黄诗娴瞪了他三秒,扑哧笑了出来。“过来。”武修文凑过去。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到他眼前。上面打着三个字:陈玉琴。

    “陈玉琴?”武修文愣住,“跟陈主任一个名?”

    “笨啊你。往下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爷爷说,我出生那天海上起大风,浪头打上来一个玉镯子。我妈叫陈玉琴,说玉琴好听。后来算命的说我命里缺文气,才改成诗娴。陈玉琴就成曾用名了。”

    武修文把手机捧在手里看了三遍,抬起头表情很复杂。“所以你爷爷捡了个镯子给你取名?”“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跟陈主任重名?”“武修文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武修文笑得弯下腰去,笑够了直起身,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诗娴。”“有屁快放。”“那首诗我写了整整一个礼拜,改了八遍。第一版太短了,我自己都看不下去。第二版像工作报告。第三版写着写着我发现,我想说的其实就一句话。”

    “什么话?”

    “海田这地方,来对了。你这个人,也遇对了。”

    黄诗娴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回过头来恶狠狠的:“你再说这种话我掐死你。”手上却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了纸塞进他嘴里。“明天我妈让你去家里吃饭。”“你妈?专门请我?”“我妈说要跟你学折线图记账,算我家渔船一年的收支。我爸说加十桌酒席是明面上的,我妈这是暗访。你自己掂量着办。”武修文脚下一绊差点栽进绿化带:“你妈喜欢什么花?我明天带一箱牛奶还是两箱?”黄诗娴嘿嘿一笑:“你带两箱奶,我妈能念叨你三年。”

    她说完撒腿就跑,马尾辫在月光底下甩来甩去。武修文追了两步又停了,站在海堤上冲她背影喊了一嗓子:“黄诗娴!”

    “干嘛!”

    “陈玉琴三个字我记住了!”

    “记这个干嘛!”

    “以后你骂我,我就喊你陈玉琴!”

    黄诗娴在远处笑得弯了腰,直起来冲他挥拳头:“你敢!你喊一声我让你吃一个月白粥!”武修文手插兜里捏着那颗没舍得吃的薄荷糖,海风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他迈开步子往回走。

    手机震了。黄诗娴发来一条消息:“曾用名给你了,不值钱。你要是能让我爸妈那关过了,我再给你个真的。”底下跟了一句:“睡了。明天穿白衬衫,那件蓝的我妈说显你黑。”

    武修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蓝衬衫,默默地给郑松珍发了条消息:“松珍,明天陪我去买件白衬衫行不?我请早饭。”郑松珍秒回:“买衬衫?见丈母娘?哈哈哈哈哈武修文你也有今天!早饭我要吃肠粉加两个蛋!”林小丽紧跟着跟了一条:“我也去。我帮你挑。郑松珍挑衣服不靠谱,她能给你挑件花的。”

    武修文笑着锁了屏,走了两步又掏出来,打开备忘录,在“教案第六版”底下新建了一行:“明天去黄诗娴家。白衬衫。两箱牛奶。问她妈喜欢什么花。不,问诗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问诗娴别当着她爸面问。”

    他锁了屏揣好手机,抬头看见海田小学那排教室还亮着一盏灯,教导处的窗户透着光,估摸着梁文昌又在加班改材料。榕树在夜风里摇着叶子,沙沙的,哗哗的,像在笑,又像在说悄悄话。

    他推开宿舍门,打开台灯,把那首诗又誊了一遍。这回字写得一笔一画,比改教案还认真。誊完了在底下加了一行:“给诗娴。也给我们走过的这一年。”看了看觉得太正经,划掉,改成“给黄老师”。又觉得太生分,再划掉,重新写上“给诗娴”。纸都快擦破了。

    他把笔放下对着窗户发呆,海风灌进来把刚写的那页纸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去,翘起来,又落下去。手机又震了,黄诗娴的消息:“对了,明天我妈要是问你工资多少,你就说够花。她要是问你家里几口人,你就说兄弟多但都自立了。她要是问你以后什么打算,你就说——”消息断了半分钟,又蹦出来一条:“你就说,听诗娴的。”

    武修文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仰面朝天躺下来,从兜里摸出那颗薄荷糖剥了纸塞进嘴里。

    甜。

    明天见丈母娘穿什么,这道题比折线图难多了。但好歹,这回他有数据了。诗娴给的,独家数据,别人没有。

    窗外榕树叶子哗啦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外面敲窗户。武修文侧耳听了听,又没动静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嘴里含着那颗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跟诗娴说一声,她家祖传那个捡镯子起名的故事,以后得写进他教案里当应用题素材,题目就叫:一个镯子引发的曾用名。

    他闭上眼,嘴角翘着睡着了。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那页纸吹得翻了个面,露出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他临睡前刚补上去的:“对了诗娴,你妈要是问我会不会做饭,我能不能说你教的?就那个荷包蛋,我练了三个月了,现在能煎出溏心的了。”

    底下压着黄诗娴下午塞给他的一张便签纸,上面就一句话:“溏心蛋火候秘诀:油热了关小火,磕蛋,盖盖子,数三十秒。数快了别赖我。”

    两张纸叠在一起,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去。窗外的榕树又哗啦响了一声,这回听着,倒像是在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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