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父子最近心情好了很多。
因为他们听到了,不,应该说知道了很多消息。
这些消息有些是偷听来的,有些是他们打探来的,当然,还有一些重要消息,则是某些“有心人”故意送进来的。
看守他们的金兵换了一批,新来的那几个嘴松,有时在院外喝酒说笑,声音大得隔着墙都能听见。
赵佶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后来发现偷听这事没人管,也就不端了。
蹲在墙根底下,耳朵贴着砖缝,听得一清二楚。
然而,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的是自从一个月之前,他们赵家父子的伙食和待遇,突然提升了最少三个档次。
赵佶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劲。
房屋换了大房子,保暖措施到位,墙角的裂缝用黄泥糊上了,炕也重新盘过,烧起来热得烫屁股。
而且好肉好菜,甚至每天还有一壶酒,这样的日子,换做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
甚至起初几天,他都以为自个要嗝屁处死了,后面发现,并没有这个问题,索性也就摆烂了。
那酒是女真人喝的马奶子酒,酸中带膻,赵佶起初喝不惯,捏着鼻子灌了三天,第四天也就认了。
有酒喝,总比没酒喝强。
待遇好了,他先是高兴。
高兴了三天,就开始犯嘀咕,满满开始想明白了。
金国人不是善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他好。
从前住破屋子,吃馊饭,挨冻受饿,那是把他当牲口养。
如今突然给好房子、好饭菜,那只有一种可能……外头出大事了。
金国人心里有鬼,怕他死了,怕他被人抢走,怕他还有用。
他想到这里,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
有用比没用强。
有用,就能活。
赵佶把这话跟赵桓说了。
赵桓点头,说他也是这么想的。
父子俩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心里那点计较,各自揣着。
这一日,早晨,赵佶用过早餐,起身在院子来回走动。
早饭是一碗稠粥,一碟子腌菜,还有半块咸肉。
他把咸肉嚼了又嚼,舍不得一口咽下去。
走了一圈,赵桓也跟着过来。
两个人眼下的活动范围也扩大了,可以在村中行走,但是不能出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外头有金兵站岗。
村里住的多是女真老弱妇孺,男人都当兵去了,剩下些老人和孩子,见了他们两个也不搭理,各忙各的。
赵佶道:“今日天气不错,我们走一走?”
“好啊,我跟父亲一起。”
赵佶点点头,领着赵桓出了家门。
他们父子两个人一前一后,也没有随从、仆从跟着。
从前在东京城,身边动不动就是几十号人,打扇的、捧茶的、开路的,走到哪都跟一大串。
如今就两个人,倒也清静。
村子中也有一些人家穿行,没有人他们行礼,更没有特别在意。
至于他们的身份,这些女真人更不关心。
他们只知道村里关着两个南边来的皇帝,别的就不知道了。
有个老妇人还冲他们点了点头,大概以为他们是哪个部落新迁来的老头。
如果有汉人在这里的话,见到这两尊皇帝,穿的跟平民一样,恐怕会惊掉下巴。
最关键一点,两个人现在好像认命一样,没有半分过去的那种傲慢。
赵佶不再端着皇帝的架子,赵桓也不再低着头走路。
两个人就像是村里两个普通的农夫,一前一后,慢慢溜达。
赵佶走在前面,赵桓跟在后面,赵佶突然有些感慨,神色之间有些恍惚。
当初传位给赵桓的时候,甚至对于儿子是有敌意和提防的。
他怕儿子等不及,怕儿子抢他的权。
可现在两个人到了这里,反而关系比以前好上太多。
也许是因为没别人可说话了。
“父亲,听闻太师蔡京病死了。另外还有好几个人,据说处境都不妙。”赵桓小声说道。
说完,他下意识扭头往身后扫了一眼。
最近的那个金兵在栅栏外头,靠着木桩打瞌睡,离得远。
他才稍稍放心。
赵佶面色微变。
听到这个名字,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恨,是恍惚。
蔡京的字他收了满屋子,蔡京的画他挂了一面墙。
当年在汴京,蔡京陪他写字,陪他喝茶,陪他看花石纲运进京城。
蔡京懂他,比任何人都懂他。
他一个眼神,蔡京就知道他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蔡京就能替他办成什么。
现在这个人死了,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更是死得犹如一颗野草。
赵佶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露出厌恶之色,好像很不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良久过后,赵佶咬牙切齿道:“死得好!这种奸臣早就该死了!让他活了太多年,这是家族的耻辱。
更是国家的耻辱!”
赵桓有些愕然,显然很少见到父亲这个姿态。
当然,最关键的,以前蔡京可是父亲最喜欢的臣子之一。
蔡京的字,蔡京的画,蔡京的茶,蔡京都陪着他玩。
现在态度居然这般大的变化。
“父亲是在怨恨他吗?”
“当然了!他是灭国的臣子!若没有他蛊惑朕,不,是蛊惑我们,我们何至于亡国?最终让王伦捡了便宜!这样的事情,每次想到,都让我寝食难安。”赵佶痛心疾首。
他嘴上骂得狠,心里也知道,这骂有一半是骂自己。
骂蔡京好办,骂自己难。
蔡京死了,一了百了。
他还活着,每一天都在翻来覆去地嚼自己的罪过。
嚼到最后,嚼不动了,就把罪过往蔡京身上推。
推完了,心里好受一些。
可好受不了多久,又觉得恶心。
恶心蔡京,也恶心自己。
赵桓却吓了一跳,低声道:“父亲,今时不同往日了,眼下这些话可不兴说。”
他又往四周看了一眼。
栅栏外打瞌睡的金兵翻了个身,还好没醒。
赵桓这才收回目光,心口还突突跳了两下。
他这话说得低声,嗓子里像是压着块石头。
他不怕别的,就怕父亲这张嘴。
父亲一辈子嘴上没把门的,当年在金人面前也是,想起什么说什么,哭就哭,笑就笑,跪就跪。
他跟在后面,替父亲捏了半辈子的汗。
如今到了这儿,还是这样。
赵佶叹了一口气:“我当然知道了,可是心口的那股气消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