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我们就是亡国之君，遗臭万年，每次我想到，我都会无法安睡。
唉，心里头这个关口在，怎么都过不去啊。”
“父亲，千万不要苛责自己。事已至此，起码王伦捍卫了江山，而且他在为我们复仇，起码关心着您。”
“他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不过……”赵佶终究服气说道，“他的确力挽狂澜了。很多人没有做到的事情，可是他王伦做到了。
他给汉人扬眉吐气，否则汉地的灾祸，简直不敢想象。”
赵桓似乎有些意外，父亲的念头，貌似变化了很多。
以前他总是怨天怨地。
一会仇视金人，一会讨厌他的坏女婿，一会又觉得自己冤枉和倒霉。
吃饭骂人，睡觉骂人，骂着骂着就哭，哭完了又骂。
现在这些日子，尤其是前阵子来了几个人，加上听闻大明击败了西夏人，占据了银州。
听说李乾顺还去了帝号，可把父亲高兴坏了。
当夜还赋诗一首，画了一幅画，还特意用的素描手法。
最后喝光了一壶酒，可是兴奋得不行。
等到燕云十六州拿下，父亲却沉默了，然后开始喝闷酒。
等到眼下，听说了明国造出了铁甲船，还有从辽东登陆，攻破了辽阳。
这一切犹如风一样，让父亲变得越发的沉默。
他骂人的时间变少了，而沉默的时间变长了。
最关键，他变得开朗多了。
“父亲，您的女婿的确很能打。我倒是觉得，不是父亲不行，而是……”
“而是什么？”赵佶顿时停住脚步，眼神变得明亮，好似都能够闪闪发光。
赵桓斟酌着词汇，半晌才道：“父亲，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其实从头到尾，父亲跟王伦打的有来有回，使我们的精锐跟王伦损耗太多了。
所以我们跟金国人才失败的厉害。”
“像王禀他们，过去都是王伦的手下败将，而且精锐很多都死在王伦手中。”
“你看看现在的完颜吴乞买，当初天下人吹嘘，说女真人满万不可敌。他们前后击败了辽国、西夏，给人一种错觉，总以为他们是无敌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这话他其实在心里琢磨了很久。
从被俘那天起，他就在琢磨。
一开始是恨父亲，恨父亲把烂摊子丢给他。
后来是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收拾烂摊子。
再后来，恨不动了，就开始找理由。
找来找去，找到了王伦身上。
王伦太强，强得不像话。
这个理由，他先用来说服自己，再说给父亲听。
而最关键，这个就是事实啊！
周遭那么多皇帝，谁是王伦这个皇帝对手？
“但是，父亲您发现没有？
金国人自从遇到王伦，跟他们从第一次交锋到现在，金国人从没有赢过。所以说……”
赵佶好像找到了某种关键和命脉，他的双手不受控制的开始发抖，甚至眼眸中闪过兴奋而激动的光芒，仿若找到了秘密和答案。
“不要说话说一半，赶紧说来！”赵佶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那种感觉，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更像是快要淹死的人，找到了脱生的办法。
“所以说，不是父亲不厉害，更不是父亲无能，更不是治国无方。而是……”
“而是什么？”赵佶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亡国之痛，简直成了他的心魔。
现在儿子几乎要找到了解药，这简直比什么都重要。
他身子犹如筛糠，面孔涨得通红，马上就要听到答案。
“而是王伦太强了！王伦才是天下第一人！你看完颜吴乞买，不也是屡战屡败吗？
他败得更惨，上来就是几万几万的大军惨败，现在更是被王伦打得要灭国！”
赵桓说到这里，神色有些激动，压低声音说道：“完颜吴乞买先前吹嘘过头了，他就是个外行。
父亲好歹跟王伦打得有来有回，还是勉强有赢面的地方。
我们跟王伦僵持多年，而完颜吴乞买马上都要灭国了。他跟父亲比，差远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心里头也松了一下。
像是压了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找到了一个摆放的地方。
不是我的错，是王伦太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也觉得荒唐。
可荒唐归荒唐，人总得信点什么，才活得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我是赢的！原来我一直在赢啊！”赵佶瞬间失态，竟然仰天大笑。
这一笑，吓得鸟儿腾飞，好似直接解开了赵佶的心魔，甚至让他念头通达和舒畅。
远处栅栏外那个打瞌睡的金兵被笑声惊醒，往这边瞅了一眼，嘴里骂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把头埋回胳膊里去了。
村头一户人家的窗户推开了半扇，一个女真老妇人探出脑袋看了看，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南边来的老头疯了。
赵佶浑然不觉。
他原本总以为自己最菜、最废物。
现在听赵桓这么一说，原来不是我菜，而是王伦太强。换特么的谁来都一样啊！
对啊！
李乾顺跪下了，连帝号都去了！
完颜吴乞买呢？
吹牛逼的最强二代帝王，眼下被揍得找不到娘！
恐怕还要做隋炀帝呢！
二世而亡！
这么一想，赵佶信心大增：“朕……不，我输得不冤枉！不是我不行，而是女婿太强啊！
我这个女婿，还是我亲自选的！
这么一说，我觉得完颜吴乞买还不如我！”
“父亲英明！”
赵佶嘴都笑烂了，刚要继续说话，突然远方一阵响动，抬头一看。
“那个旗帜？”
赵桓一愣，顺着父亲的目光望过去。
村口的方向，一队人马正从北面开来。
旗帜在风里翻卷，黑色的底，绣着金色的旗帜。
“那好像是金国皇帝的旗帜！”赵桓的声音变了调。
“嘶……”赵佶面露惊慌之色。
他慌的是命。
金国皇帝亲自来了，来干什么？是来杀他的，还是来带他走的？
这几个月待遇突然变好，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刻？先养肥了再杀？
他脑子里嗡嗡响，腿肚子发软。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死。当年在金人面前跪着求饶，为的就是活。
如今金国皇帝亲自到了门口，他这条命，怕是到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