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火光四起，乱作一团。
马哈巴特・汗站在城西一座高塔之上，衣甲上还沾着硝烟与尘土，望着明军如潮水般从城墙缺口涌入，脸上却没有一丝慌乱。
他的长子哈菲兹·汗站在他身后，攥着刀柄的指节已经泛白，声音带着几分急意：“父亲，城破了！我们……”
“走！”马哈巴特打断了他，“去西门，带上最后留着的那两千骑兵。”
“咱们往西北去拉杰马哈尔城，那里是明军进军比哈尔行省的必经之地，王都不可能轻易放弃那里！”
他本就没打算与达卡共存亡，早在围城之初，他便精选了两千精锐骑兵屯在西门。
哪怕是明军数次登上城墙、城头危在旦夕的关头，都未曾动用分毫，为的就是在城破之日护着自己杀出去。
此刻听得明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砖石坍塌的闷响接连不断。
马哈巴特・汗提刀转身，走下高塔，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干脆，全然不像五十余岁的老将，长子哈菲兹・汗紧随其后。
“走！去比哈尔！”
一声令下，两千铁骑顺着西门疾驰而出，借着城中混乱，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明军早得了 “围三缺一、放其西逃” 的将令，西门外的明军只是摇旗呐喊、衔尾追击，看似追得凶，实则留出了一条生路。
马哈巴特・汗只顾催马狂奔，身后亲随在追击中不断掉队、中箭。
等跑出数十里、彻底甩开追兵时，马哈巴特・汗身边只剩长子哈菲兹·汗与三百余骑，甲仗不齐，狼狈不堪。
他勒住缰绳，战马打着响鼻刨动蹄子。
回望达卡城方向冲天的火光，马哈巴特・汗咬紧了牙关，下颌的肌肉紧绷，心中暗暗发誓：
‘我马哈巴特・汗一定会回来的！’
他纵横莫卧儿数十年，平拉杰普特、镇乌兹别克、亲定三皇子叛乱，平生大小百余战，何曾输得这般难看？
可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只能先往比哈尔投奔四皇子的大军，再做打算。
随着马哈巴特・汗西逃，达卡城内残存的守军彻底失了主心骨，纷纷弃械投降。
三日后，明军完全控制了这座孟加拉首府重城。
官署、府库、城门尽数接管，降兵被集中看押，孙传庭与一众官员随即入城，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城中秩序很快安定下来。
达卡一落，孟加拉全境便再无悬念。
境内各处土邦领主本就首鼠两端，如今见首府已破、总督都逃了，哪里还敢硬撑？
不过数日，便接连派人往达卡城请降，愿听从大明的调遣。
而逃出生天的马哈巴特・汗，就像一枚被刻意放出的棋子，带着一身败军之将的狼狈，朝着莫卧儿主力大军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苍茫的平原，心中隐隐升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那些明军明明有机会在西门堵死他，却偏偏留了一条口子；明明可以衔尾追杀到底，却恰到好处地收了手。
这可不像疏忽，更像……故意为之！
而拉尔平原上那场即将到来的决战，也因他的入局，注定要多上几分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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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月，大西洋洋面。
于天启六年三月在天津扬帆远航的大明赴欧洲使团，在经历了一年多的漫长航行后，终于抵达了伊比利亚半岛外海。
这支船队规模浩大，除了大明使团的六十余艘战舰加运输舰，还有随行的欧洲七国返程船队，加起来近百艘船只，帆樯林立，在辽阔的洋面上铺展开来，蔚为壮观。
旗舰 “伏波号” 的船首，正使周之彦与副使周海峰并肩而立。
经过一年多的航行，两人虽然衣冠整齐，但面容间却带着掩不住的风霜之色。
原本白净的面皮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眼角的纹路深了几分，颌下的胡须也蓄得老长，显得有些疏于打理，与当初离开天津卫时的儒雅形象判若两人。
极目望去，是漫无边际的深蓝海面，浪涛翻涌，水天相接处一片苍茫。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古人诚不我欺。”
周之彦拂了拂被海风刮乱的胡须，望着远处海天一线的苍茫景色，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从天津港启程，至今已一年零一月了！不知还要多久，方能抵达欧罗巴。”
“按前几日靠岸补给时，西班牙的苏尼加伯爵所言，咱们眼下已入大西洋，过了北非洋面，估摸着这两日就能到。” 周海峰声音依旧洪亮，只不过比起出发时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久经风浪的沉稳，
两人沉默了片刻，周之彦低声道：
“咱们船队的船员情况如何？”
周海峰的神色黯淡了几分：“咱们这一路上虽说还算顺利，可还是有一艘运输舰在好望角附近遭遇风浪，被巨浪拍沉了，另有数艘运输舰受损，前后失踪了三十七个弟兄。”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茫茫大洋，惊涛骇浪，“失踪” 二字，与葬身鱼腹没有分别，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三十多人，还没见过欧洲的陆地，就永远留在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海里。
“这帮西夷虽然行事如强盗，可单论驾船远航、跨越数万里汪洋的本事，确实有过人之处。”周之彦望着远处西班牙船队的帆影，语气中肯，“这一点，我大明眼下尚有不及！”
“周大人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周海峰却是眉头一挑，朗声笑了笑，
“欧罗巴列国林立，互不相统，再加上战乱不止，为了高额的军费自保，才被迫往海里求生计。”
“而我大明地大物博，陆上四方皆定，如今天子雄才大略，重开海禁、大兴船政，只要肯用心经营远洋，依我看，不出数十年，定然能后来居上，超越他们！”
周之彦闻言也笑了，自信的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不说这些了，这一路海况复杂，陛下所赐的城镇中心，务必看管好，不能有一点损伤。”
“周大人放心！”周海峰神色也郑重起来，“城镇中心就在这宝船之中，层层包裹，有专人日夜看守，便是再大的风浪，也保它万无一失。”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士兵脚步匆匆地从甲板另一侧跑过来，脸上满是振奋与喜色，拱手高声禀道：
“二位大人！前方西班牙船队发来旗语——说咱们已经到达西班牙外海！再往前半日航程，就是西班牙的加的斯港了！”
彩打的地图，作者下血本了！
周之彦与周海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与振奋。
周之彦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整了整衣冠，沉声道：
“终于是到了！”
前方，海平面的尽头，一道模糊的陆岸线正缓缓浮现。
那是欧洲，是西班牙，是大明使团万里征程的终点，也是另一场风云的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