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上南来北往的客人多,茶叶的需求量大,这是个好买卖。
掌柜闻言,顿时就打开了话头。
蜀道茶庄专营云南高端茶叶,滇茶在北方的市场是他们一手打开的。
如果林继祖想在运河沿线开店,他们可以提供稳定的货源,价格从优。
两个人相谈甚欢,当场就定下了一笔小订单——五百斤滇红,先试试水。
第三次,钱掌柜请林继祖吃饭。
地点在京城最贵的酒楼——望月楼。
包了一个雅间,点了一桌子菜,还有一坛二十年陈酿的女儿红。
林继祖到的时候,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此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缎长袍,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有点不伦不类。
钱掌柜给林继祖介绍:“林公子,这位是赵爷,我们茶庄的大客户。赵爷在西南做生意,每年从我们这儿进的茶叶,比京城所有茶商加起来都多。”
林继祖赶紧站起来,拱手行礼:“赵爷好,晚辈林继祖,临清的,做点小买卖。”
那人看了林继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让林继祖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不是商人的眼神,是军人的眼神。
林继祖在临清见过很多军人,他爹的商队经常跟军队打交道。
这种眼神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酒过三巡,话多了起来。
林继祖顺着他的话问:“赵爷在西南做什么生意?”
那人放下酒杯,看了林继祖一眼,淡淡地说:“什么都做。茶叶、药材、马匹、矿石,什么赚钱做什么。”
他的口音很重,带着浓重的西南腔。
林继祖在运河上听过各种各样的口音,西南口音他听得出来,云南那边的。
“赵爷是云南人?”林继祖试探着问。
那人没有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岔开了话题。
钱掌柜在旁边打圆场:“赵爷生意做得大,天南海北地跑,哪儿的人都算。”
林继祖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但他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钱掌柜对这位赵爷的态度,异乎寻常地恭敬。
每次赵爷说话,钱掌柜都认真地听,不住地点头。
第二,赵爷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铜制的,很粗糙,不像值钱的东西。
但戒指上刻着一枚兽纹,一头猛虎,张着大口,威风凛凛。
林继祖在临清见过不少有钱人,戴金戴银戴玉的都有,但没有人戴铜戒指。
铜戒指太寒酸了,配不上这些人的身份。
除非,那枚戒指有特殊的含义。
他悄悄把那枚兽纹的样子记在了心里。
宴席散了之后,林继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街上绕了两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进一条小巷子。
赵羽在那里等着他。
林继祖把宴席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赵羽的眉头皱了起来:“像当兵的?”
“对。草民在临清见过不少当兵的,那种眼神,草民不会认错。”
赵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手上的戒指,你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
林继祖点头,“铜的,上面刻着一头老虎,张着嘴,很威风。”
赵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递给林继祖:“画下来。”
林继祖接过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画画的水平一般,但记性好,那枚兽纹的样子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
画了几笔,改了几笔,最后画出来的样子,跟原物八九不离十。
赵羽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脸色变了。
他没有说话,转身出了门,直奔江澈的府邸。
江澈正在书房里等消息。
赵羽推门进来,把那枚兽纹的图样放在桌上。
“主子,林继祖今天在蜀道茶庄的宴席上,遇到了一个人。”
江澈拿起图样,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那个人手上戴的戒指,铜的,上面刻着这个兽纹。”赵羽的声音压得很低,“林继祖说,那个人操着浓重的西南口音,眼神像军人,不是商人。而且蜀道茶庄的掌柜对他异乎寻常地恭敬。”
江澈盯着那枚兽纹,看了很久。
“沐家。”
江澈放下图样,声音很冷,“沐家的族徽就是猛虎。沐英当年镇守云南,朱元璋赐他虎符,沐家就把老虎当成了族徽,世代相传。”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也就是说,林继祖今天见的那个赵爷,很可能是沐家的人。他跑到京城来,跟蜀道茶庄的掌柜见面,谈什么生意?茶叶生意?”
“主子的意思是,沐家已经知道了魏林的事,派人来京城打探消息?”
“有可能。”
江澈走回桌前坐下,“但也可能是别的事。魏林说他在沐王府有布局,但沐家的人出现在京城,说明这个布局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让林继祖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看看那个赵爷还跟什么人见面,住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走。”
赵羽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
江澈看着他,“王福死了,张志远跑了,账册看不懂,现在又冒出个沐家的人。魏林虽然被抓了,但他布的局还在动。齐王这枚诱饵,暂时保住了。”
“但魏林伪造的那份证据,仍然具有更强的煽动性。”
江澈站在书房的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地图是暗卫绘制的西南全图,从京城到云南,山川河流、关隘驿站,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的目光沿着那条红色的马帮线路一路往西南移动,过了太原,过了西安,进了秦岭。
然后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前停了下来。
巴特尔的信就放在地图旁边,纸张有些皱,边角沾着泥渍,显然是在赶路的途中匆匆写就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天可汗,属下无能。马帮进入秦岭山区后,彻底失去了踪迹。
属下在山区搜寻了三天,找到了几处他们曾经歇脚的营地,但都是几天前的痕迹。魏虎对山路极其熟悉,属下的人跟不上。
属下在一个废弃的驿站里发现了五具尸体,看穿着像是另一伙江湖人士,死于利器,一刀毙命,手法干净。
属下怀疑,魏虎不是一个人在跑,他有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而且心狠手辣。
请天可汗指示下一步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