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国峰听完，一个字都没说。
客厅里静得吓人。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徐家宏的心口上。
那挂钟是老式机械钟，铜摆锤来回晃着，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徐家宏盯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纹，盯了很久。
徐国峰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几年一直老老实实、在自家公司干得也算不错、替家族资产增值不少的大儿子，居然悄没声儿地，又给他捅出这么大一个娄子。
想当年，徐家宏跟林永盛联手算计陆阳、结果被人家连饵带钩一口吞、损失惨重之后，老实了好长一阵子。
那时候在徐国峰看来，当年那笔账甚至算得上是件好事。
人嘛，吃过亏，摔过跟头，才能长记性，才知道天高地厚。
那阵子徐家宏天天按时上下班，开会记笔记，见人三分笑，徐国峰还以为这孩子总算收了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大儿子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当年在陆阳手里翻车，也算得上是情有可原。
毕竟那时候的陆阳还没成气候，怎么看都只是个撞了大运的暴发户，跟徐家这样的家族比起来，差得远了，一时看走眼也正常。
可这几年呢？
陆阳的声势水涨船高，从一个沪铜期货起家的大学生，做到今天手握几百亿的人物。
中海市的领导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陆总”，捐十个亿跟玩儿似的。
这么个主儿，早就把徐家远远甩在了身后。
这种时候，别去招惹陆阳，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躲都来不及，还往上凑？
徐国峰原以为自己这个大儿子，经过上一回的教训，应该算得清这笔账。
如今看来，他怕是看走了眼。
不仅看走了眼，还看走了眼两回。
“爸，您说句话呀。”
徐家宏看着一言不发的父亲，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他是真怕了。
要是真让公安把目光转过来，把这案子查个底朝天，他这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
涉案金额两个亿，又是主谋，一个不留神，都够判个无期。
到了这步田地，他要是还不怕，那才是怪事。
徐国峰听着儿子发颤的声音，悠悠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慢慢睁开眼，才开口：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是说，现在还不确定那个老穆，是不是真让警察抓了？”
“爸，我已经安排人去查了，只是这会儿还没回信。”
徐家宏连忙道。
徐国峰哼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不屑：“你能找着什么人？这么大的案子，哪是一般人能打听得到消息的？”
他这个儿子，本事没见长多少，眼高手低的毛病倒是一点没改。
真到了要用关系的时候，手里那几个人，连市局的大门朝哪边开都摸不着。
平日里吃吃喝喝称兄道弟，真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徐家宏一怔，抬头看他：“爸，您的意思是……”
徐国峰没再理他，自顾自地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存了很多年、却很少拨出去的号码，拨了出去。
毕竟每拨一次，就是欠一次人情。
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他比谁都清楚。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电话接通的瞬间，徐国峰那张一直沉着的脸，竟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
他微微欠了欠身，仿佛电话那头的人就坐在对面似的。
那副样子，跟刚才训儿子时判若两人。
“秦局，有件事，想求您帮我打听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中气十足的声音：“老徐，咱俩谁跟谁？有事你只管说，还求不求的，见外了。”
徐国峰陪笑道：“这不是不好意思麻烦您嘛。”
秦局也不跟他兜圈子：“有事直说。”
徐国峰这才收了笑意，正色道：“秦局，我听说局里最近抓了个叫老穆的诈骗犯？”
“没错，是有这么个人。”
秦局答得很干脆。
其实抓老穆这事，在局里勉强算得保密。
可这保密也是分人的，下边普通民警或许不清楚，可秦局身为中海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再保密的事也绕不过他。
何况这案子涉案金额大，他自己也起了几分好奇，亲自过问过细节。
所以徐国峰一问，他张口就答得上来。
秦局话锋一转：“怎么，老徐，你跟这个老穆有来往？”
“哪能是我。”
徐国峰赶紧撇清：“是家宏。孩子年轻，一时不慎，让那老穆给蒙了。这不听说老穆落网了么，我就怕他在里头乱咬，把我儿子给攀扯进去。”
秦局一听，心里立刻门儿清了。
什么被蒙骗？
徐家宏那人他也见过几回，精得跟猴似的，绝不是个轻易能被人牵着走的角色。
看来这老穆和徐家大少之间，着实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不过这也正常，这个年头，哪个做生意的手底下是绝对干净的？
这种事他见多了。当老板的，哪个没几笔烂账？
区别只在于烂账藏得深不深，有没有人翻出来。
略一沉吟，他便开口：“老徐，就这么点事，你有什么可担心的？放心，我们这边一定秉公执法，绝不能让那老穆想咬谁就咬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什么，也没拒绝什么，典型的官场话术。
徐国峰听完，却没松气，反而又补了一句：“秦局，据说这事儿……跟那位陆阳，也有点牵扯。”
这话他不是想卖什么人情，而是不得不说。
他好歹也和这些官员混了一辈子，最懂一个道理：要是这会儿瞒着秦局，把这事托付下来，等日后秦局自己查出来背后站着陆阳，那可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到时候秦局发觉被瞒了，觉得自己被当枪使，别说帮忙，不反手踩徐家一脚就算厚道。
这些雷，必须提前排干净。
瞒着不说，那是拿人家当傻子，拿人家当傻子的人，最后自己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