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秦局那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你是说那个一口气捐了十个亿做慈善的陆阳?就中海大学出来的那个?”
“没错,就是他。”
秦局刚刚放松下来的神情,微微一紧,沉吟了几秒,才道:“好,老徐,我明白了。这案子我会好好了解,后续有什么进展,我盯着。”
徐国峰一听就知道,这位是真上了心。
他道了声谢,又客气了两句,挂了电话。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他感觉那手机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心里清楚,秦局这样的人,什么事都不会轻易一口应承下来。
就算跟徐家来往多年,真到了节骨眼上,也绝不会松口松得那么痛快。
这是人之常情,人家手里攥着权,凭什么白给你家卖命?
你徐国峰的面子值几个钱?
说到底,人家看的是你背后能拿出什么。
拿不出来,这面子就是一张纸,一戳就破。
电话一挂断,徐家宏便迫不及待开口问道:“爸,怎么样?”
“老穆已经落网了。”
徐国峰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现在就看他咬不咬你,手里到底攥没攥着跟你合作的证据。你给我句实话,你确定没给他留下什么把柄?”
徐家宏忙不迭地点头:“我做事一向小心,见面都挑在那种没监控的地方,话也都是当面说,从不落文字。按理说老穆应该留不下什么实证。”
“可爸您也知道,老穆那种人手段多,谁知道他有没有偷偷录音、记账?我也不敢打这个包票。”
“废物。”徐国峰低声骂了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徐家宏低着头,一声不敢吭,耳根子却红了。
那声“废物”像巴掌一样扇在他脸上,火辣辣的。
他跪了半个钟头,膝盖麻得没了知觉,可这一声骂,比跪着还难受。
骂归骂,徐国峰也知道现在不是收拾儿子的时候,得赶紧把这事摁下去,不然后患无穷。
他捻了捻手里那对核桃,沉默了片刻,又道:
“你先起来。收拾收拾,晚上跟我去见你丁伯伯。”
“什么?”徐家宏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狂喜,眼眶都差点红了,“好!爸,我这就去收拾!”
他太清楚父亲口中那位“丁伯伯”是谁了——如今是中海市的副书记,地位比黎永正高得多。
这位要是肯出面,眼前这摊子事,大概率就不算事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膝盖麻得一个趔趄,也顾不上揉,踉踉跄跄就往上房换衣服去了。
跑到门口还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出去,扶着门框才站稳。
入夜,中海一处僻静的洋房。
这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巷深处,门外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档次极高,寻常人踏都踏不进来。
能进这扇门的,不是手里有资源,就是桌上有分量。
青石板路面上还留着白天洒的水,踩上去有点滑。
天还没擦黑,徐国峰就带着徐家宏早早地等在了门口。
今天这家馆子整个被他包了下来,不接别的客,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宴请那位丁书记。
深秋的风有点凉,徐国峰裹了裹外套,脸上却看不出什么不耐烦。
他这一生在这地方迎来送往惯了,等谁、怎么等,他比谁都清楚。
等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门学问——等得太早显得急,等得太晚显得傲,早了晚了都不对。
丁海坤,土生土长的中海人。
他跟徐家算不上世交,可跟徐国峰确确实实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交情一向不浅。
尤其是丁海坤大学毕业后进了体制,又遇着贵人提携,一路顺风顺水,两家走动得更勤。
只是近些年来,丁海坤一跃成了中海市常委,两家的往来才渐渐淡了。
个中缘由,徐国峰从没明说过,可徐家宏心里清楚——丁海坤前途越是亮堂,他们徐家这种商业世家就越该避嫌。
来往过密,于他的仕途是拖累。
这个道理,两人心照不宣,所以这顿饭,本身就分量极重。
爷俩在门口等了二十多分钟。
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没有挂什么扎眼的牌子,缓缓停在菜馆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子,身形挺拔,穿一件深灰色夹克,神情不怒自威。
那夹克看着普通,可穿在他身上,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像是那衣服本身都带着一股子官威。
徐国峰见状,连忙整了整衣襟,大步迎上去:“老丁,好久不见。”
那张原本神色肃然的脸,一见着徐国峰,也浮出一丝笑意:“是啊,有些年没见了。你这身体,倒还硬朗。”
“硬朗什么,老喽。”
徐国峰笑着伸手,把人往里让。
丁海坤的目光随即落到徐家宏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家宏也在。听说这几年你干得不错,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
徐家宏受宠若惊,连忙弯着腰:“丁伯伯过奖了。”他弯下去的角度恰到好处,既显得恭敬,又不至于低三下四。
徐国峰赶紧摆手:“什么不错,我一不留神,就让他又捅了个大娄子。”
丁海坤并不在意,摆了摆手,迈步往里走:“年轻人嘛,捅点娄子,就当是交学费长经验了。”
三人进了包间。
包间里烧着暖气,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烫好了酒。
服务员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门一关,外面巷子里的风声就听不见了,屋里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的细微声响。
寒暄了几句,丁海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淡笑慢慢收了。
他放下杯子,看向徐国峰:“老徐,出什么事了?”
他心里透亮,这些年他刻意跟徐家保持距离,徐国峰也懂这个缘由,绝不会轻易找上门。
何况眼下不年不节的,亲自约见,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老徐这人他了解,无事不登三宝殿,登了门,就是真有事。
徐国峰也不瞒——他俩这关系,没必要瞒。他放下筷子,沉声道:“你大侄子捅娄子了,还不是小事。怕是要麻烦你。家宏,给你丁伯伯讲讲。”
徐家宏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给丁海坤讲了一遍。
他讲得很小心,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心里那杆秤称得很准。
他知道丁海坤是什么人,在这种人面前耍心眼没用,可全盘托出也不行,得拣着说。
他把设局的事说了,把走私证据的事也说了,可说到自己的角色时,话锋就轻了几分,把自己说成是“牵了个线”“搭了个桥”,好像整件事他不过是个跑腿的。
丁海坤脸上的神情一直淡淡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哪怕听到徐家宏承认自己联合老穆、给黄汉荣设局骗了两个亿,他也没怎么动容。
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商场上的腌臜事,哪一桩拎出来都不好看。
可等听到最后,黄汉荣的女儿竟跟陆阳有那层关系,而且徐家宏怀疑陆阳已经出手、市局那边这么快就动了,他眉头才微微一蹙。
“陆阳,我听过。”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他跟黎永正走得很近。最近黎永正还在推一个前滩开发计划,也是跟陆阳联手弄的。”
“虽然这事儿眼下被市委市政府否了,可照目前这个经济形势看,将来通过的可能性不小。真到了那一步,面对陆阳的要求,黎永正怕是会出大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