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也许有大势，可大势之下的具体路径，有时候偏偏系于几个人的一念之间。
也正是出于这份顾虑，今夜陆阳才选择留守办公室，等待会议传来最新消息。
他要亲眼确认，自己记忆里的那个结局，是否还稳稳地停在原来的位置上。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侯铭城守在外间，不间断接收海外情报渠道、离岸交易团队同步回来的碎片化消息。
一条条简短的简报不断送进办公室，纸张上还带着传真机微微的温热。
有的简报只有两三行字，有的夹着一段从投行内部流出的原话，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短时间里拼凑出来的。
会议室内各方吵得不可开交。
美国银行迟迟拿不下最终的决断，对于接手雷曼堆积如山的坏账心存巨大忌惮。
巴克莱银行的谈判团队也还在反复评估整套剥离有毒资产的方案，不停地核算风险与潜在损失。
有人说可以再压一压价，有人说必须先看到监管的口风，还有人干脆拍桌子说自己背后的董事会根本不可能批出这笔钱。
来来往往全是拉锯式的博弈，没有任何一锤定音的好消息传回来。
既没有敲定财团出资规模，也没有敲定收购主体的核心条款。
每一次简报进来，都是“仍在磋商”“分歧依旧”“方案待定”这类字眼。
陆阳逐条看过，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偶尔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一小口，然后又放下。
等到后半夜，来自纽约的消息依旧停留在各方僵持拉扯的状态，看不到尘埃落定的苗头。
时钟的指针已经滑过了凌晨三点，窗外连零星亮着的写字楼灯光也熄了大半，只剩下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站着。
陆阳看完最新汇总过来的简报，明白今夜不会再出现突破性进展。
既然暂时没有新的动向，继续枯守办公室也没有意义。
他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吩咐侯铭城持续盯紧会议动向，有重大变动第一时间叫醒自己，随后才动身离开办公室。
时间来到9月13日，周六。
中美时差交错，纽约这边依旧还在雷曼的生死谈判当中。
首都这边天色已经大亮，秋日的阳光干干净净地铺满街道，仿佛一切都风平浪静。
可阳光投资的办公室里，没有人有心情享受周末。
局势很快就发生剧烈的转向。
美国银行率先宣布，彻底退出雷曼兄弟的收购谈判。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已经紧绷到极限的水面，涟漪瞬间荡开。
理由直白又残酷：美国银行高层评估之后，实在不愿意扛下雷曼那堆天文数字级别的坏账风险。
放弃雷曼之后，他们迅速调转枪口，转头盯上了同样深陷流动性泥潭的美林证券。
美林证券此时同样危机四伏，资产缩水、资金告急，急需找到靠山完成并购自救。
双方一拍即合，谈判推进速度快得惊人，一笔五百亿美元规模的并购交易迅速敲定。
在美国银行的视角看来，美林证券的资产质量远远优于千疮百孔的雷曼兄弟，吞下美林，风险可控，显然要比冒险拯救雷曼划算得多。
商人的账本上，从来没有慈善这一栏。
随着美国银行抽身离场，雷曼兄弟一下子就只剩下巴克莱银行这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这根稻草能抓多久，谁也不敢说。
谈判被迫重新洗牌，各方迅速调整方案：由巴克莱收购雷曼的核心主体业务，再由华尔街多家大银行联合组建财团，出资承接雷曼账面上那四五百亿的不良有毒资产，把风险隔离出去，成全巴克莱的收购。
方案在纸上被反复涂改，每改一次，各方的利益天平就重新晃一次。
整整一个白天加上夜晚的多轮拉扯，到周六晚间，双方居然基本谈妥了整套交易框架。
消息顺着海外通讯社、投行内部情报渠道快速扩散，整个华尔街不少市场人士都认为，这套方案大概率可以落地，雷曼终于可以躲过破产这一劫难。
消息传到亚洲，已经是周日凌晨，不少交易员还在睡梦中，手机就被各种推送震醒。
恰逢周六美股休市不开盘。
如果是交易日，这样一份重磅救市的利好消息抛出来，足以给此刻惶惶不可终日的全球股市狠狠打上一剂强心针，恐慌情绪会被短暂压制，各类风险资产会迎来一波猛烈反弹。
芝加哥期货交易所那边，已经有交易员提前挂出了试探性的买单。
所有人都盯着周日晚间的电子盘，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阳光投资办公室内，徐立强拿到这份来自纽约的快讯之后，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隐忧。
他拿着打印出来的新闻简报快步走进陆阳的办公室，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
此刻陆阳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抄底候选企业清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手里的铅笔还夹在指间，笔尖停在某一页的折角处。
徐立强把简报放到桌面上，眉头微微紧锁，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陆总，如果这笔交易真的顺利达成，那我们在资本市场上布置的那些头寸……”
话说到一半，他便停住没有继续往下讲，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空气里那点没说出口的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
作为陆阳操盘海外全部资金的大管家，徐立强清清楚楚，过去这一个多月，阳光投资所有的仓位布局，全部建立在雷曼破产引爆全球金融危机这个大前提之上。
那些空头头寸、那些美债多头、那些精心布置的期权组合，每一笔都压在这个前提上。
前提要是动摇，下面的筹码就会全部跟着塌。
若是这场危机就这么被华尔街财团联手化解掉，雷曼活了下来，恐慌消散，美股、风险资产会迎来强力反弹。
阳光投资手里大把的美股空头、各类看空的头寸，会直面巨大的浮亏，前期辛苦拿到的利润会大幅回吐，甚至有可能酿成重大亏损。
徐立强算得清这笔账，所以才格外坐不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阳听完徐立强的顾虑，嘴角缓缓浮起一抹淡淡的轻笑，放下手中的企业筛选文档，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见过完整的历史走向，清楚这看似快要落地的框架协议，背后埋藏着绕不开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