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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19章 前路多风雨,执心不覆斜

    花夜国的南城市井,从无真正的风平浪静。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青石板路被落日余温烘得温热,街巷两旁的杂货铺、茶寮、小摊次第挂起昏黄灯笼,一缕缕烟火气袅袅升起,裹着人声嘈杂、车马辘辘,铺满整片人间烟火。

    可这份寻常温柔的市井光景,掩不住底下暗流汹涌的浊泥。

    方才一场市井赌局落幕,十六岁的花千手立在街口晚风里,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澄澈,全然不像混迹赌台的市井少年。

    旁人赌钱,眼藏贪念、心藏私欲,赢则张狂得意,输则气急败坏。

    唯独他不一样。

    一场局下来,他四两拨千斤,破了乡霸设下的连环骗局,赢了赌局,分了银钱,最后分文未取,尽数接济了被坑骗的街坊百姓。

    周遭围观的人渐渐散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少年神人”“心肠仁厚”,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虚名如浮尘,随风散落。

    花千手垂着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指尖轻轻摩挲,那是常年练手法、控牌捻骰磨出的薄茧,不粗砺,却极稳,稳得住方寸赌台,也守得住少年本心。

    他抬头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市井楼宇,巷陌纵横,车马穿梭,看似繁华安稳,实则步步藏诈、局局藏刀。

    乱世市井,从来最磨人心,最毁本心。

    世人皆以赌为利,为财、为权、为欲,贪嗔痴念缠满身心,最后沦为赌术的傀儡、欲望的奴仆。

    唯有他自小痴于赌术,却不痴输赢,不贪富贵。

    旁人不懂,只当他年少单纯、不知世事险恶。

    唯有花千手自己清楚,他骨子里那一份旁人看不懂的“痴”,从来不是痴迷博弈胜负,而是痴迷方寸之间的公道,痴迷黑白对错的分明,痴迷浑浊世间那一点不肯弯折的本心。

    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少年眼底没有半分赢局后的意气风发,反倒沉淀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与通透。

    世人皆逐利,我独逐心。

    世人皆争输赢,我独守正道。

    可世道浑浊,人心贪婪,从来容不下太过干净的人,更容不下不肯同流合污的正道。

    方才那群落败的市井赌徒、被扫了颜面的乡霸跟班,看似悻悻离去,眼底藏着的怨毒与记恨,分毫未少。

    市井小局,看似无伤大雅,实则早已结下暗怨。

    “千手,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清朗洒脱的少年声线自身后传来。

    十七岁的夜郎七缓步走来,青布长衫利落挺拔,身姿卓然,眉眼自带几分超然沉稳。他比花千手年长一岁,心性却更为通透老练,早早看透了这市井江湖的虚伪与残酷。

    二人少年相识,一见如故,知己相交,肝胆相照。

    方才整场赌局,夜郎七全程立在人群之外,静静旁观,没有出手相助,也没有出声点评。

    他想看看,这个天赋异禀、心性纯粹的少年,在赢下全局、万众追捧之时,会不会飘,会不会贪,会不会失了本心。

    结果从未让他失望。

    花千手回身,看向身边唯一的知己,轻声开口,嗓音干净温润:“七哥,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夜郎七负手而立,抬眼望向沉沉暮色,目光深邃。

    “想这市井赌局,遍地阴私,处处骗局。”

    花千手望着来往市井行人,眼底掠过一丝轻叹。

    “十赌九诈,十局九黑。有人设局敛财,有人入局倾家,有人靠骗术横行市井,有人被贪欲拖入深渊。小小街巷赌台,便能破人家庭、败人基业、毁人心性。”

    “我今日能破一局、清一弊,可这偌大花夜国,千千万万市井黑局,我一人之力,又能破多少?”

    少年之言,无年少轻狂,无自矜自傲,只剩满心通透与悲悯。

    他天赋绝世,一手赌术天赋天生天授,寻常老千、市井高手,在他面前不堪一击。可越是看得通透,越是看得清楚这世间博弈的乱象疮痍。

    夜郎七闻言,微微侧目,看向身旁年纪轻轻,却心怀苍生道义的少年,眼底掠过深深的动容。

    世间奇才无数,天生赌手更是代代不绝。

    可生来绝顶天赋,却不恃才傲物、不逐利贪财、不随波逐流,反而见众生苦、念世间乱,心怀正道、欲清浊世者,普天之下,唯有花千手一人。

    这便是日后震慑四海、名冠天下的赌圣根基。

    天赋易得,本心难求。绝世手法千千万,绝世道心仅此一人。

    夜郎七缓缓开口,字字沉稳,落地有声:

    “你今日能清一局,便清一局。能正一人心,便正一人心。”

    “江湖风雨从来如此,乱象非一日所积,正道亦非一日可成。我辈少年,无滔天权势,无盖世基业,唯有一身本事、一颗初心。”

    “前路风雨漫天,可只要执心不斜、守道不偏,步步前行,终有一日,微光可聚燎原,寸心可定山河。”

    一语点醒梦中人。

    花千手眸中迷雾尽散,澄澈光亮重新落满眼底。

    是啊。

    乱世无道,人心无束,从不是退缩的理由。

    正因为遍地污浊、黑白颠倒,才更要有人守本心、行正道,才更要有人以赌立心、以术正局。

    前路风雨再多,只要执心不改,便永远不会误入歧途,永远不会沦为欲望傀儡。

    “七哥说得对。”

    花千手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风雨自会来,我自坦然迎之。世道多污浊,我自守我清白。”

    二人并肩立在街口晚风之中,一青一素,两少年身影挺拔笔直,映着满城灯火人间,眼底藏着尚未燎原的星火,心中怀着尚未成型的山河道义。

    此刻的他们,尚且只是市井无名少年,无权无势,无名无位。

    无人知晓,数十年后,这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会搅动整个赌坛风云,会劈开乱世黑暗,会撑起一代江湖正道。

    更无人知晓,这份少年知己、肝胆相照的情谊,会历经半生风雨、恩怨割裂、生死对立,成为贯穿一世的执念与遗憾。

    “方才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

    夜郎七话锋一转,神色微沉,点破眼下的危机。

    “南城王三这批人,背靠城内老牌赌坊‘聚宝阁’,手下党羽众多,横行市井多年,欺行霸市、设局坑人,早已成了气候。今日你当众破他骗局、断他财路、扫他颜面,他们必然记恨在心。”

    “市井小人,格局狭隘,睚眦必报。明面上不敢公然动手,暗地里的阴招算计,必然接踵而至。”

    混迹江湖数年,夜郎七见惯了人心险恶、市井阴私。

    光明正大的对决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小人藏于暗处的阴毒算计,防不胜防,避无可避。

    花千手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我知晓。”

    “知晓你还这般淡然?”夜郎七挑眉。

    “躲无用,怕更无用。”

    花千手指尖轻抬,凌空虚捻,指尖起落之间,无形分寸、万般章法已然在握。

    “我自立身正、行术正、初心正。身正,便无惧影子斜。心正,便无惧世人邪。”

    “他们若安分守己,我便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若敢暗中布局、寻衅滋事,我便再破一局,再清一弊。”

    少年语气清淡,却藏着骨子里最坚硬的风骨。

    他不争、不抢、不贪、不狂,却绝不代表他软弱可欺、任人拿捏。

    痴者,最善隐忍,亦最是执拗。

    触其底线,必迎刃而上。乱其正道,必倾力破局。

    “好一个执心不覆斜!”

    夜郎七朗声一笑,眼底满是欣赏与认可。

    “既然如此,那今夜,我们便不走了。”

    花千手侧目:“七哥之意?”

    “坐等风雨上门。”

    夜郎七负手转身,目光扫过幽深街巷,灯火阑珊处,人影攒动,暗流涌动。

    “与其步步提防、处处避让,不如就地等局。他们想玩阴的,我们便陪他们玩到底。”

    “小小市井恶势力,若都不敢破、不能平,日后何以闯四海、定风云、正天下赌道?”

    少年意气,肝胆相照,无畏无惧。

    夜色渐深,南城街巷的灯火愈发朦胧,掩去了人心百态,藏尽了暗流杀机。

    不多时,街巷深处传来杂乱脚步声,二三十名壮汉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围堵而来,步伐粗重,煞气逼人。

    为首之人,正是方才赌局落败、颜面尽失的市井恶霸王三。

    此人三十有余,身形粗壮,满脸横肉,眉眼间尽是凶戾贪婪之色。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十六岁少年破了毕生引以为傲的千术骗局,输得一败涂地,沦为整条街巷的笑柄,心中恨意早已滔天。

    他本就是睚眦必报的市井无赖,靠着聚宝阁撑腰,在南城横行霸道多年,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就是这两个小子?”

    王三站在人群前方,目光凶狠地盯着街口的两名少年,语气阴戾刺骨。

    “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敢拆老子的局,断老子的财路,真当南城地界是你们随便撒野的地方?”

    身后一众打手纷纷附和,棍棒敲击地面,发出咚咚巨响,声势骇人,刻意造势施压。

    “三爷,就是他俩!小小年纪一身傲骨,半点不懂规矩!”

    “敢坏聚宝阁的生意,简直找死!”

    “废了他们的手脚,让他俩知道南城谁说了算!”

    嘈杂叫嚣声四起,戾气冲天,将整条街口围得水泄不通。

    寻常百姓见状,早已吓得四散躲避,不敢靠近半分,生怕被牵连惹祸上身。

    灯火飘摇,风声簌簌。

    面对二三十名手持凶器、凶神恶煞的壮汉围堵,两名少年依旧立在原地,身形挺拔,神色坦然,无半分慌乱惧色。

    花千手静静看着眼前凶徒,眼底不起半点波澜,轻声开口:

    “设局坑骗街坊百姓,敛不义之财,横行霸道,欺压市井弱小。”

    “我拆你一局骗局,是替市井清乱象,替百姓讨公道。”

    “你不知悔改,反而聚众寻衅,持刀携棍围堵良善,当真以为乱世市井,便无公道可言?”

    少年声音清澈平静,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穿透嘈杂叫嚣,落进每个人耳中。

    王三听得嗤笑出声,满脸狰狞嘲讽:

    “公道?”

    “在老子的地盘,老子就是公道!在聚宝阁的地界,输赢强弱就是规矩!”

    “毛头小子,读两句闲书、学两手花俏千术,就敢跟老子讲公道?真是天真可笑!”

    他上前一步,凶光毕露:“今日老子便告诉你,市井江湖,从来都是强者为尊!你天赋再高、手法再巧,终究只是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寒门少年!”

    “坏我生意,辱我颜面,今日要么废手滚出南城,要么留在这里,躺一夜冷街!”

    威逼之意,赤裸裸,毫无遮掩。

    他笃定,两个年少少年,手无寸铁,孤身无援,绝无反抗之力。

    今日之事,他吃定了。

    可他永远不会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何等人物。

    他眼中的寒门痴少年,是日后俯瞰天下赌坛、镇尽世间诡诈的一代赌圣。

    他眼中的无知孩童,手握的是人间正道,心怀的是万古本心。

    区区市井恶霸,一隅阴邪乱象,何以撼动分毫?

    花千手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淡淡惋惜。

    “执迷不悟,自取灭亡。”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三面色一狠,厉声暴喝:“动手!废了他们!”

    身后一众壮汉应声冲上,棍棒挥舞,风声呼啸,直扑二人而来,招式凶狠,招招冲着手脚筋骨而去,毫不留情。

    周遭夜风骤紧,杀机骤起。

    可下一秒,异变陡生。

    未见狂奔躲闪,未见拳**锋。

    只见立在前方的花千手,身形未动,手腕轻翻,五指灵动起落,指尖残影翩跹,快到极致,稳到极致,柔到极致。

    无惊天动地之势,无凌厉霸道之威。

    唯有方寸之间,千手变幻,随心而动,随念而行。

    这不是市井斗殴的蛮力厮杀,这是登堂入室、初窥神迹的千手之道。

    千术练至极致,早已超越手法本身,是速度、精准、预判、心境、力道的完美合一。

    冲在最前的几名壮汉,只觉眼前一花,手腕骤然一麻,力道瞬间散尽,手中棍棒纷纷脱手飞出,叮叮当当落在青石板地上。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道精妙绝伦的手法翻飞起落,看似轻柔无力,实则精准拿捏了所有人的发力破绽、身形死角。

    砰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轻响响起。

    二三十名凶悍壮汉,前后不过瞬息之间,尽数身形踉跄、脚步错乱,或跌坐在地,或相互碰撞,狼狈不堪,手中凶器尽数落地,再无半分凶戾气势。

    全程不过十数息。

    一少年,凭一双素手,徒手破数十凶徒。

    干净,利落,从容,优雅。

    无一人受伤流血,无一招凶狠霸道。

    可所有人尽数落败,尽数被破攻势,再无再战之力。

    这便是花千手的道。

    他的术,从不为伤人杀人,只为破局止乱。

    以柔克刚,以巧破蛮,以正道镇阴邪。

    全场死寂。

    风声停歇,灯火静谧。

    方才嚣张跋扈、杀气冲天的一众打手,此刻瘫坐满地,满脸骇然、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手法,从未见过这般从容的气度。

    举手投足之间,破尽万千攻势,谈笑之间,镇尽一方凶戾。

    这哪里是市井少年?

    这分明是隐于市井的绝世高人!

    为首的王三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浑身冰凉,脸上的狰狞凶戾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惊恐与惶恐。

    他终于知道,自己招惹了何等恐怖的人物。

    这般手法、这般心境、这般定力,绝非寻常市井高手所能企及。

    夜郎七立在一旁,始终未曾出手,只是静静旁观,眼底笑意更深,了然于心。

    他早已知晓,千手之术,早已超脱凡俗。

    今日小小市井之局,不过是少年正道锋芒,浅浅一露。

    花千手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狼狈的众人,最终落在脸色惨白的王三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我再问你一句,何为公道?何为规矩?”

    王三浑身颤抖,喉间发涩,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心底只剩无尽悔恨。

    他横行南城多年,靠骗局敛财,靠蛮力欺人,自以为强弱即公道,霸道即规矩。

    可今日在这少年面前,他引以为傲的蛮力、权势、人手,尽数不堪一击。

    真正的规矩,从来不是凶戾者定的,是强者守的。

    真正的公道,从来不是强权赋予的,是本心守来的。

    “你倚强凌弱,设局坑民,以私欲乱市井秩序,以凶戾破人间安稳。”

    花千手缓步上前,少年身影清瘦,却自带万丈威仪,字字铿锵落地。

    “今日我不废你手脚,不究你过往,饶你一众性命。”

    “但你需记牢。”

    “乱世风雨虽乱,人心私欲虽盛,可世间正道,从来未绝。”

    “有人逐利,便有人守心。有人作恶,便有人向善。有人乱局,便有人破局。”

    “前路风雨无尽,世间乱象不休。可我花千手,此生执心不斜,守道不移。”

    “从今往后,南城市井,再无你聚宝阁阴黑骗局,再无你横行霸道!”

    话音落,掷地有声。

    王三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彻底俯首,再无半分反抗之心。

    满地凶徒,尽数缄默,不敢有半句异议。

    夜色深沉,满城灯火摇曳。

    两名少年并肩而立,立于满目狼藉的街口。

    少年初心澄澈,眼底藏山河,心中守正道。

    前路风雨漫漫,江湖风波将至。

    可自今夜起,市井无名少年花千手,以本心立道,以千术正局,正式踏上了风起云涌、跌宕半生的传奇之路。

    风雨欲来,我自巍然。

    千手初立,正道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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