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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138章 殿中分两派,水火已明争

    登天殿后殿,寒气漫过三丈试炼高台。

    夜郎八那一句“花家入死局,天命定覆灭”,如同一块万斤寒铁,重重砸落在满堂众人的心口。青石地上,黑色判子碎裂的残片四散零落,每一片碎玉,都象征着人道一脉血淋淋的劫数。

    夜郎七横身挡在花千手身前,青布长衫被殿内穿堂之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那枚少年结义时所得的半块古玉,正在他衣襟之下,微微震颤。

    他与夜郎八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血脉同源,自幼一同长大。少年之时,兄弟二人也曾对坐弈棋,论江湖,谈理想,畅想以博弈之道平定四海赌坛乱象。可不过数年光阴,道心歧路,骨肉亲情,终究抵不过“天道无情”四个字。

    “八弟!”夜郎七声音压着一腔悲愤,手掌已经按在了千机扇的扇骨之上,扇骨下暗藏的细刃微微弹出半寸,寒光隐现,“天试只是勘验道心,你凭一己之念,便判整个花家满门死罪!花家老幼何辜?稚子何辜!”

    夜郎八立于玉赌台另一侧,墨色锦袍绣着棋局暗纹,神色不见半分动摇。他抬眼望向自己一母所生的兄长,眼神里有惋惜,却无半分退让。

    “七兄,棋局落子,从来不问棋子善恶,只问大道得失。”夜郎八的声音在空旷大殿缓缓回荡,“花千手不肯斩断人情牵绊,便是人道执念的火种。今日留此火种,来日便会燎原,烧尽弈天千辛万苦建立的天道秩序。不除根,后患无穷。花家因他而获罪,便是天道棋局之下,无可避免的牺牲。”

    “牺牲?”夜郎七冷笑一声,胸中气血翻涌,“所谓天道,便是肆意拿无辜人命当做铺路砖石?那这般冰冷天道,不要也罢!”

    高台之下,两侧人群已然悄然分裂。

    一部分弈天会高层,追随夜郎八信奉天道博弈,人人神色漠然,认定花千手试炼失败,罪有应得;另一部分,乃是当初跟着花千手、夜郎七一同创立弈天的旧部,坚守人道初心,此刻个个面色愤懑,手已经按上随身兵器。

    两拨人隔着数步的距离遥遥对峙,气氛紧绷到极致,只需一句话,便可当场掀起一场殿内血战。

    司马衍、屠苍立在天道派人群的后排,二人彼此目光悄然一碰,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司马衍衣袖之下,拳头暗暗攥紧。

    多少年了,他父亲当年败在花千手千术之下,赌台受辱,家族声望一落千丈;屠苍亦是如此,昔日称霸一方赌坛,被弈天会扫荡,被迫俯首称臣。二人心中早就恨透了花千手那一套“赌亦存仁”的道理。如今夜郎八亲自判下花家死局,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机会。只要人道一脉倒下,他们便可借着天道的大势,重新搅动天下赌坛。

    只是二人城府极深,面上不露分毫,垂首而立,装作谨遵弈天号令的臣子模样。

    “七兄,你执意要护一个试炼败者,便是站在天道的对立面。”夜郎八目光沉沉扫过夜郎七,“你乃是我一母同胞,我不愿与你刀兵相向。可若你执意阻拦天道大势,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情分?”夜郎七喉头微微发涩,想起年少之时,兄弟二人于山村茅屋之内,就着一盏油灯推演赌局棋局,“你还记得少年时,我们立下的誓约?弈天会立会之初,我们立碑明志,不许以赌术残害无辜。如今你亲手将碑上誓言撕碎!”

    “时移世易。”夜郎八淡淡开口,“当年眼界浅薄,才会被虚妄人情蒙蔽双眼。待到勘破天道博弈真谛,方知那些誓言,不过孩童戏言。”

    花千手静静立在夜郎七身后,一双名震四海的千手垂在身侧。天试落败,天道判下死刑,他的脸上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的恨意,只剩沉沉悲凉。

    他看向夜郎八,缓缓开口:“八爷,我不怨你判我身死。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既坚守人道,便甘愿承受这份结局。只是花家阖族,上有白发老者,下有垂髫稚童,从未涉足弈天会纷争,更不曾碍你所谓天道半分。可否,一切罪责归我花千手一人,放过花家满门?”

    这句话,是花千手的恳求。

    纵横江湖,破尽天下千局,他从来不曾向任何人低头,可此刻,为了家族老小,他放下一身傲骨。

    菊英娥站在花千手身侧,肩头微微绷紧。她一身素色劲裙,鬓边银钗泛着冷光,一双眼眸紧紧盯住夜郎八,心中亦是忐忑。她见过花千手在赌台之上睥睨群雄的模样,今日,却看见他放下所有骄傲,向人求情。

    然而夜郎八只是轻轻摇头。

    “棋局判罚,落子无改。一人执痴,一族殉道,此乃定数。”

    字字如冰,击碎了花千手最后的一丝奢望。

    “好,好一个落子无改。”花千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那一点恳求尽数散去,重新化作那份浸透骨血的痴倔,“既然天道不允,那我便以我这一双千手,护我花家,护我心中人道。纵然对抗整个弈天天道派系,我亦不退半步。”

    “冥顽不灵。”夜郎八衣袖一挥,掌心中那道漆黑天道判印骤然凌空暴涨,漆黑棋影盘旋在大殿穹顶,“既然你执迷不悟,那从此刻起,废除你弈天会二号会主之位。天局即刻筹备,伺机收网,花家覆灭,只待时日。”

    “天局?”夜郎七眉头猛的一皱。

    这三个字,今日方才从夜郎八口中正式道出。

    此前,弈天会之内,只隐隐传闻八爷暗中召集一批死士,演练冷酷杀局,却无人知晓这股势力名号叫做“天局”。如今方才明白,这天局,便是夜郎八手中一把黑暗利刃,专门用来清洗一切阻碍天道的人和势力。

    “八弟,你要在弈天会之内,私建杀戮组织?”夜郎七声音陡然拔高。

    “天道前行,总要有人做清扫之事。”夜郎八语气平淡,“天局,便是执刀之人。凡人道羁绊,凡挡天道之路者,皆为天局清除对象。”

    这番话语落下,人道旧部之中一片哗然。

    不少追随弈天多年的老门徒,心中寒意彻骨。他们当年投奔登天殿,向往的是以赌术安天下,扫尽世间黑局,何曾想到,如今弈天会的内部,竟然诞生出这样一股以杀戮清异己的黑暗力量。

    人群之中,人道派数位元老跨步走出。

    “八爷!万万不可!”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乃是弈天初代八子之一的苏望秋,须发颤抖,“弈天会乃是天下正道,岂可养一批专事暗杀的死士!若是天局大行杀戮,弈天会,便与昔日那些黑道赌坊奸邪,再无区别!”

    “苏望秋,你也是被人道执念困住心智。”夜郎八冷眼扫过老者,“若心向天道,便留下;若固守妇人之仁,便可自行离去。弈天,不留心有牵绊之人。”

    赤裸裸的逼迫。

    殿内众人,此刻必须做出抉择,选天道,或是选人道。

    一部分原本立场摇摆不定的中层,畏惧夜郎八手中权柄,畏惧天局这把悬在头顶的屠刀,脚步悄悄挪动,站到天道派一侧。也有不少受过花千手恩惠,真心认同人道理念的武者,毅然迈步,走到夜郎七、花千手身后。

    短短片刻,登天殿后殿,泾渭分明,两派水火,已然明争。

    天道派一方人多势众,司马衍、屠苍等一众野心之辈尽数归于旗下,势力占据大半;而人道派,只剩下初代八子残存数人,还有一批忠心旧部,人数远远落于下风。

    苏望秋长叹一声,走到花千手身后:“老朽当年追随千手先生,投奔弈天,求的便是公道二字。今日天道若要行杀戮,老朽宁肯舍弃弈天身份,也绝不俯首。”

    又有数名门徒,接连踏出,归入人道阵营。

    见此情景,夜郎八眼神愈发寒凉:“好,很好。一批又一批,甘愿为人道殉葬。”

    菊英娥扫视两边对立的人群,心中飞速盘算。她知道,今日登天殿之内,万万不可当场厮杀。一旦殿内流血,天道派便可以“人道派系叛乱”为名义,调动整个弈天会的力量,即刻围剿花家。眼下,必须隐忍离开登天殿,回去早做筹谋,布下退路。

    她悄悄伸手,在花千手衣袖轻轻扯了一下,示意他切莫继续刺激夜郎八。

    花千手心中了然。

    今日身在登天殿,乃是夜郎八的主场,天道派高手环伺,若是硬拼,人道旧部会当场死伤惨重,花家更是会立刻招致灭门大祸。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可逞一时意气。

    花千手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朗朗传遍整座大殿。

    “弈天会,既已容不下我花千手的人道之道。这登天殿,我不留便是。只是八爷你记好,我花千手,不会坐视花家满门引颈受戮,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天下苍生沦为你天道棋局的棋子。”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满堂众人:“今日天试之败,我认。但人道之心,我绝不改。他日江湖相逢,你行你的无情天道,我守我的世间仁心,你我各凭手段。”

    夜郎七心中明白,继续僵持于此毫无益处。现在必须带着众人抽身离去,回去收拢人道残余力量,保全花家,保全火种。

    他将千机扇收回腰间,转头看向身旁花千手与菊英娥,低声道:“我们走。”

    “想走?”天道派之中,两名顶尖高手跨步而出,便要上前拦路。

    “谁敢拦。”夜郎七向前一步,周身内力轰然散开,青衫鼓荡,一股纵横江湖多年的磅礴气势席卷开来。

    “七兄,放他们走。”夜郎八抬手,制止手下二人,眼底掠过一抹冷光,“棋局已经布下,天局罗网已经张开。他们逃得过今日登天殿,逃不过既定的天命死局。让他们回去,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他并不急于在此刻动手。

    他要让天下人亲眼看见,坚守人道,究竟会落得何等下场。他要借花千手一族的覆灭,警示整个江湖,斩断世间所有人道念想。

    花千手深深看了夜郎八一眼,不再多言。

    三人转身,身后人道旧部紧紧相随,一行数十人,迈步走出这座冰冷肃杀的试炼后殿。

    沉重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殿内那片幽冷青玉微光。

    踏出登天殿的那一刻,晚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众人心中的沉沉寒意。

    抬头望去,天上云层厚重,星月尽数被遮蔽。整座弈天会总坛,楼阁万千,灯火连片,一派鼎盛繁华,可这份繁华之下,已经裂开一道无可弥合的巨大鸿沟。

    苏望秋走到花千手身侧,面色凝重:“千手先生,如今天局已成,花家死局已定。我们该如何处置?”

    夜郎七眉头紧锁,指尖捏着那半块少年结义古玉,玉料几乎要被他捏碎:“当务之急,立刻传信花府,让花家上下早做防备,转移家中老弱。另外,联络散落各地的人道门徒,收拢力量。天局的屠刀,随时都会落下。”

    菊英娥凝神思索,轻声开口:“仅仅转移老弱远远不够。司马衍、屠苍这些旧敌已经依附天道,他们对花家恨之入骨,必会撺掇天局加紧动手。弈天总坛之内到处都是八爷耳目,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登天殿,寻一处隐秘之地立足。”

    花千手立在廊下,望向沉沉乌云笼罩的夜空。

    天试败局,天道判死,弈天会分裂,天局出世。

    一步错,步步劫。可他心中那份痴,那份对世间公道的执念,不曾有半分动摇。

    “祸因我一人而起。”花千手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我花千手,必挡在花家、挡在人道旧部身前。纵使天罗地网铺遍江湖,我也要以一双千手,搏一线生机。”

    登天殿之内,殿门闭合。

    夜郎八立在试炼高台之上,望着紧闭的殿门,指尖轻轻摩挲玉赌台上残存的七十二尊青白玉人。

    “去吧。传我号令,天局全面启动。”他淡淡吩咐身后属下,“盯住花府,盯住花千手一众。不必急于一击毙命,慢慢收网。我要看着,所谓人道仁心,如何在天道棋局之中,寸寸崩塌。”

    漆黑的杀戮阴影,自登天殿深处悄然蔓延,顺着风,流向江湖四海,向着花家府邸,缓缓笼罩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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