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天殿后殿，玄玉筑成的试炼高台拔地三丈。
四围巨柱刻满弈天古纹，纹路幽幽泛出冷青色微光，殿内不燃灯烛，天光自穹顶狭缝垂落，斜斜劈落在台面那一方巨大玉制赌台之上。
这便是夜郎八亲手布下的天试之台。
弈天会创立至今，人人皆道，登天殿是规整江湖、定天下赌规的正道殿堂。却少有人知晓，殿后还藏着这样一处肃杀禁地。天试，是夜郎八所立的无情试炼，不为比拼千术高低，不为较量心智巧计，只为勘验一颗道心。
何谓天道博弈？
弃人情，舍牵绊，苍生万物尽作棋子，胜则承天道衣钵，败者，便是死局。
高台之下，两侧分列人影。
夜郎七一袭青布长衫，腰间悬着半块旧玉，那是少年之时，他与花千手结义的信物。此刻他负手立在阶下，面色沉沉，眉头紧锁，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台上，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焦灼。
他身侧，菊英娥一身素色劲裙，鬓边一支银钗，指尖攥得发白。她远远望着高台中央那道清瘦身影，心口如被巨石压住。自江湖相逢，一见倾心，她伴花千手走过无数风波，见识过他市井破局的灵巧，见过他执掌弈天会时心怀万民的仁厚，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绝境。
高台之上，立着两个人。
其一便是花千手。
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袖口处还留着数道旧磨损痕。一双千手，那一双令四海赌坛闻风变色、巧翻牌骰、破尽世间千局的手，此刻静静垂在身侧。他面容清俊，眉眼间不见半分争强好胜的戾气，唯有一股浸透骨血的痴，那份痴，不为赢，不为名，只为心中那一道人道公道。
他对面，夜郎八静静伫立。
双生兄弟，眉眼轮廓与夜郎七一般无二，气质却是天差地别。一身墨色锦袍，衣料上暗绣流转的棋局纹路，面容俊美，神色却寒凉如万古寒冰，一双眼，不见人间烟火，看世间众生，如同看待一盘棋盘上，任由取舍的棋子。
玉质赌台之上，并无骰子纸牌。
取而代之，是七十二尊一寸高的玉人。玉人分青白两色，青色代表弈天会麾下门徒、江湖义士；白色，则是天下流离百姓，老弱妇孺。
这便是天试的局。
夜郎八声音清冷淡漠，在空旷大殿之中缓缓回荡：“花千手，你乃是弈天会二号人物，千术心智，当世顶尖。今日入我天试，不必比拼手法，不必算计牌路。这一局，赌你的道心。”
他抬手指向台面密密麻麻的玉人。
“七十二玉人，便是天下缩影。青者为江湖武者，白者为世间黎庶。棋局规则简单。每落一子，必要取舍。你若要夺得天道博弈的胜果，保全弈天至高的道统，便要舍弃一部分玉人。舍弃，便是任其覆灭。”
此言一出，阶下的菊英娥身子微微一颤。
夜郎七双拳暗暗攥紧，指节泛白。他太懂自家孪生弟弟的心思。这哪里是试炼，这是一道无解的修罗考题。
只听夜郎八继续开口，字字如冰珠坠地：“天道无情，大道前行，必有牺牲。欲成无上博弈，不可被人情枷锁捆缚。该弃便弃，该斩便斩。舍弃心中妇人之仁，你便可通过天试，承接我弈天真正天道道统。如若不然——便是试炼失败。”
“失败，又是何等后果？”花千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夜郎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心存慈悲，牵绊缠身，便不配执掌弈天。人道羁绊不除，便是天道之敌。失败者，当判死刑。不止你一人，连同你所守护的一切，尽数归于尘埃。”
这句话，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殿外廊下，数十名追随夜郎八、信奉天道派的弈天高层静静伫立。这些人，昔日也曾是立志肃清赌坛乱象的豪杰，如今却被“万物皆棋”的理念浸染，神色漠然，目光投向高台，静待花千手做出抉择。
司马空的父亲司马衍，屠万仞之父屠苍，都站在人群之列。二人眼底暗藏阴鸷，心中早已盼着花千手败局，盼着那仁侠当道的人道派系轰然崩塌。
花千手垂目，看向赌台上那七十二尊小小的玉人。
仿佛透过玉石，看见了活生生的人。
有市井间受尽赌坊压榨的贫苦百姓；有弈天会那些追随正道、心怀侠义的年轻门徒；有老叟，有稚童，有弱女。
只要他抬手，落下一子，便要有一部分，被亲手舍弃，归于“覆灭”。
他少年出身寒门，见过底层人被黑赌局害得家破人亡。当年他苦练千术，闯荡江湖，与夜郎七一同创立弈天，初衷，便是为了不让这般悲剧反复上演。
如今天道试炼，却逼他亲手去做自己毕生最厌恶之事。
“世间博弈，难道必以活人血肉，铺就大道？”花千手缓缓发问，目光迎向夜郎八。
夜郎八微微抬眼：“天地轮转，本就如此。大道浩荡，苍生不过棋盘棋子。棋子损耗，乃是定数。七弟便是勘不破这一关，固守所谓人道温情，才会与我渐行渐远。花千手，你的天赋冠绝当代，本有机会触摸博弈的至高境界，莫要被虚妄仁心毁掉前程。”
“虚妄仁心？”花千手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心底泛起一阵悲凉。
他想起多年以前，尚在市井漂泊，那时候他手艺初成，遇上地方乡霸开设黑赌局，逼得一户平民卖儿鬻女。那一场赌，他明明可以尽数赢下，却没有赶尽杀绝，赌台上留三分余地，只为给那户人家留一条活路。
那时候夜郎七站在他身侧，举杯大笑，赞他赌术可贵，仁心更可贵。
可短短数年光阴，弈天会鼎盛，权力滔天，一同并肩开创盛世的兄弟知己，如今却走到这般天地。
“八爷。”花千手的声音不高，却穿透殿内沉沉寒气，“我学千术，闯江湖，与七兄合力建起弈天会。所求从不是什么至高天道。我想要的，是赌坛再无黑局，江湖少些流离，世人不必沦为博弈的牺牲品。”
夜郎八眉头微蹙：“痴念。人情便是枷锁。枷锁不去，永不能窥真正博弈。”
“那这所谓天道道统，我不要也罢。”
花千手伸出那双名震四海的千手，悬在玉台上空。周遭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在他身上。阶下夜郎七呼吸一滞，心提到了嗓子眼。菊英娥捂住嘴唇，险些惊呼出声。
只要他抬手，牺牲一小部分玉人，便可过关，保全自身，保全花家，保全人道一脉的火种。
可花千手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取舍之子。
台面上青白七十二尊玉人，静静躺着，仿佛无数双眼睛，无声凝望他。
“我花千手，可以输掉赌局，可以丢掉声名，可以舍弃权柄。唯独不能舍弃苍生。”
话音落下，他手腕微微一转，非但没有落下舍弃的棋子，反而手掌轻拂，将台面上代表“牺牲取舍”的数枚黑色判子，尽数扫落玉台，叮叮当当摔落在青石地面，碎成片片。
“这一局，我认输。”
简简单单五个字，响彻整座登天殿后殿。
一瞬间，满殿死寂。
天道派一众高层尽皆变色。司马衍与屠苍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
夜郎八脸上那一点淡然彻底敛去，墨色锦袍之下，周身寒气骤然暴涨。穹顶缝隙落下来的天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神情冷得如同万古寒潭。
“你可知，说出认输二字，意味着什么？”夜郎八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刺骨寒意，“天试规矩，宁败不舍仁。心存牵绊而不肯割舍，便是试炼失败。”
“我知晓。”花千手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悔惧，“败的是天试一局，不败的，是我本心。”
“好，好一个本心。”夜郎八缓缓鼓掌，掌声寥落，听来令人毛骨悚然，“世间多少奇才，皆死在这所谓本心二字之上。你天资绝世，本该承接弈天大道，却被人道执念困住，执迷不悟。既然你执意选择这一条死路，那便要承受失败的代价。”
他抬手掌心，一道幽冷漆黑的棋影自掌心浮起，那是天道判罚印记。漆黑虚影凌空一转，遥遥印向高台之外，那道印记，并非打向花千手一人。
“花千手，天试失败，天道宣判——你，当死。”
顿了顿，夜郎八目光沉沉，继续说道：“不止于你。你所守护之人，你所眷恋之家，花家满门，皆为你这份仁心殉葬。花家，入死局，天命定覆灭。”
这句话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
“不可！”
阶下，夜郎七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晃，纵身跃上三丈高台，长衫猎猎飞扬，挡在花千手身前。他面向孪生亲弟，声音压抑着悲愤：“八弟！天试只是心性勘验，怎能就此定人满门生死！千手何错之有？守仁守义，本就是我们创立弈天的初心！”
“初心？”夜郎八望着自己的双生兄长，眼神带着一丝悲悯，更多却是决绝，“七兄，时至今日，你依旧看不透。便是这份妇人之仁，才会让弈天会内耗不断，江湖永无真正定局。今日花千手不肯斩断牵绊，他日，便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借着人道之名，阻碍天道前行。今日不除，后患无穷。”
“要动千手，动花家，便先越过我夜郎七！”夜郎七右手按上腰间短柄千机扇，那是他压箱底的兵器，是当年与花千手闯荡江湖之时一同所得。兄弟二人，走到拔剑相向的地步。
“七兄，你要为一个试炼失败者，与我，与整个天道派系决裂？”夜郎八的声音微微下沉。
“我不是为花千手一人。”夜郎七胸膛起伏，目光扫过殿内众多天道派高层，“我是为当年我们一同立下的弈天初心！当初聚义，是要以赌术安天下，不是以人命饲天道！”
高台之下，菊英娥亦快步登阶，站到花千手身侧。她没有绝世千术，可一双眼眸，倔强不屈：“八爷，花公子一心为民，何罪之有。天试规矩，是人定的，不是天定的，凭何凭一场试炼，便判一族覆灭。”
花千手伸手，轻轻拉了一把菊英娥的衣袖，示意她不必冲动出头。
他望着身前挺身护着自己的知己夜郎七，心底五味杂陈。又转头看向对面，昔日也曾并肩，如今彻底走上另一条绝路的夜郎八。
“七兄，不必为我动干戈。”花千手声音淡淡，“我既选择拒绝天道，便早已料到此般结局。只是可怜花家上下，家中老幼，本不该卷入这一场道心之争。”
“天道棋局，落子无悔，一旦判下，不可撤回。”夜郎八摇了摇头，意志没有半分动摇，“从今往后，花千手便是弈天天道之敌。天局，就此备下杀招，静待收网。花家的覆灭，已是定数。”
殿外风声呼啸，穿过登天殿飞檐，呜呜作响，如同哀鸣。
玉台之下那些摔碎的黑色判子碎片，静静躺在青石地上。
一场试炼，没有刀光，没有牌骰，却已经定下了未来无数血光。花家灭门的祸根，便在此刻，深深埋下。
司马衍、屠苍等一众旧敌，垂首立于人群，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是大喜。他们等待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
夜郎七浑身气血翻涌，胸中悲愤难平，却知道，此时此刻，天道派势力已经占了弈天会大半，一旦当场撕破，只会即刻引发内乱，血流成河。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今日护得住花千手一时，护不住一世。
天试已败，天道判下死刑。花家入死局，覆灭之祸，已经悬在了头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