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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征之国

    腊月初七,雪后初晴。

    皇城外的街道上,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内侍在扫雪。

    宫墙和门口,侍卫们握着大枪的手,都裹上了厚厚的绒套。

    艳阳高照在雪白上,反射着耀目的光采,一只肥胖的猫趴在宫墙上,懒洋洋地靥足。

    御街前,一行人朝着宫门前走来,彼此不说话。

    他们身穿绫罗,服饰光鲜,但是脸上的狼狈和落寞是遮掩不住的。

    金富轼带着人,来到了金陵,他们已经失去了武力平叛的信心。

    原本西京刚叛乱的时候,他们并不着急,甚至还有闲心把国主哄骗,想要趁此机会再分走一些皇权。

    后来也确实得手了,大权基本都掌握在金富轼等人手里,皇帝基本等于是被架空了。

    可惜,他们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没有景军他们根本无法平叛。

    此次来大景,对外宣称是请回国主,由国主坐镇,铲除叛贼。

    但实际上,就是来求救的。

    国主原本在高丽的时候都打不过,如今心气已经没了,逃到大景来游山玩水。

    即使是回去了,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

    大景的兵马,已经帮他们渡过了三次危机,分别是:

    金国成立时候,最强盛的金兵要进攻高丽,被定难军牵制没有成行;

    李资谦之乱,被李彦琪、郭浩平定;

    妙清和尚叛乱,也就是第一次西京之叛。

    他们曾经以为,只要自己有了难处,景军就一定会出手。

    但这一次,景军没有动。

    反倒是辽东和东瀛,都在挖高丽的墙角,夺走了不少的子民。

    辽东也就算了,他们和高丽西部接壤,逃走的都是西京叛贼控制的百姓。

    可东莱子民,是他们重要的赋税、兵源地。

    这里的人逃到东瀛,已经动摇了他们的基石。

    打仗的时候,人口显得尤其珍贵,好在如今两边都可以从大景买粮食,否则的话,流失这么多百姓,早就完蛋了。

    景粮入高丽,当初施行的时候,几乎所有高丽人都反对。

    但是当他们习惯了之后,反倒不愿意让景粮走了,因为实在是物美价廉。

    来到皇城下,金富轼抬头,看着宏伟壮阔的宫殿,在白雪中仿佛琉璃世界里的仙庭彤府。

    扫雪的内侍,护驾的侍卫,脸上都带着新年的喜色。

    这是他们这些家国残破的人,可望而不可得的安宁。

    好在内侍省的人,没有对这些狼狈的番邦臣子使脸子,而是和以前一样,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迎了进去。

    在外殿等了没多会,就有人来宣,说是陛下召见。

    金富轼等人,整理了一下衣着,尽量挺直腰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来到福宁殿,在殿外就听到了里面的欢声笑语,好像还有女子声音。

    等内侍通报,他们进去之后,已经没有了女人。

    只有陛下和几个伺候的小内侍。

    参拜完之后,陈绍让人给金富轼赐座,然后说道:“一年未见,金大夫憔悴不少。”

    这一年,他都在带兵平叛,仗打得稀烂,他这个主帅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陛下如此见爱,外臣受宠若惊。”

    这就是陈绍这次办的不地道,但是高丽人还是不恨他的原因。

    这个强大帝国的皇帝,对你十分客气,这已经十分难得了。

    你来皇城内面圣,永远不用担心会被言语羞辱,或者被恫吓打杀。

    他是个讲规矩的皇帝,所有人都希望掌握绝对权力的皇帝是个讲规矩的人,这样的话,只要你不犯错,那就不会有危险。

    要是遇到喜怒无常的神经病皇帝,每次面圣就要提心吊胆。

    因为他真的一个念头,就能把你杀了,你一点也抗拒不了。

    皇帝,是最需要个人素质的职业,因为它的权力太大了。

    寒暄了一阵之后,金富轼站起身来,躬身长揖:“下国陪臣富轼,今冒渎天听,实因西京逆贼僭号‘为国’,裂土称尊。

    我王夙夜忧叹,避祸苏州,唯乞天朝震雷霆之怒,发貔貅之师.”

    陈绍端坐锦榻,抬手虚扶,挪了挪屁股,心道来了。

    发师,是不可能发师的。

    哪怕陈绍并不是图谋高丽,也不会出兵去那个地方,因为那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谁帮他们打仗,谁就会倒血霉,可以说是专坑大哥。

    大明厉不厉害?美利坚强不强?

    历史上大明和美利坚都吃过这个亏。

    大明万历年间,著名的畅想家丰臣秀吉主政东瀛,一统岛国,成为倭王。

    他带着征服大明、继而征服世界的雄心,率领倭人入侵。

    他们第一站就是朝鲜,大明派兵支援。

    这一仗,后来成了韩国人的自吹自擂、编造历史的重灾区。

    而且在战争过程中,当时的朝鲜国,帮了很多倒忙。

    为了催明朝尽快出兵,朝鲜方面在情报上严重造假,导致明军先锋队遭遇“开门黑”。

    他们还谎报敌情:朝鲜官员声称平壤只有“一千多倭军”,忽悠明军副总兵祖承训带着几千骑兵轻敌冒进。

    结果平壤城里实际埋伏着日军主力上万人,导致祖承训部几乎全军覆没,史儒等将领战死。

    在收复平壤后,朝鲜官员又谎报“汉城日军已逃”,误导提督李如松轻兵冒进,结果在碧蹄馆遭遇日军重兵伏击,损失惨重。

    后勤上“画大饼”,让明军饿着肚子打仗,朝鲜在求援时夸下海口说粮草充足,等明军入境后才发现是“空头支票”。

    他们的粮仓早就见底,承诺的平壤数万石存粮早被日军占了,地方行政系统瘫痪,根本筹不到粮。

    明军经常处于“士皆饥色”的状态,只能极度依赖国内长途转运,极大拖累了作战效率。

    而且朝鲜无力组织有效的民夫运输队,导致明军的重型火器(如大将军炮)和后续补给经常卡在路上,错失战机。

    战场配合上更是频繁“掉链子”,多有临阵倒戈与瞎指挥。

    陆军一触即溃,祖承训攻打平壤时,配合作战的500名朝鲜军,400人临阵脱逃,剩下的100人甚至有与日军交谈(疑似倒戈)的迹象,导致明军侧翼暴露。

    外行指挥内行,朝鲜文官缺乏实战经验,却急于“瞎指挥”,不断催促明军在兵力未集、粮草未备的情况下仓促决战,还试图争夺军队指挥权,引发了严重的将帅矛盾。

    甚至在战前,朝鲜还隐瞒了日本的野心。

    在战争爆发前,朝鲜曾派通信使去日本,明知丰臣秀吉有“假道入明”的侵略野心,却对明朝“从轻奏闻”,甚至隐瞒了部分通使细节。

    这导致明朝初期对日本的威胁程度和朝鲜的真实意图(是否勾结日本)产生了严重误判和信任危机,战备启动过晚。

    就这,都还被他们吹得天花乱坠。

    自己要是真派兵去平叛,搞不好也要被坑。

    千万不要小瞧一个三百年王国朝廷的腐朽程度,可以说是烂到根了。

    高丽和东瀛一样,阶层固化得太厉害,情况基本类似于魏晋时期。

    内侍省的陈崇,少见地说话,他指挥着小内侍们搬来方凳,又亲自端来一杯茶,笑着说道:“金相国且坐,贵国忠诚,圣上素知。去岁贺正旦表文,尤赞‘东海藩屏,礼仪不坠’。”

    东海藩屏,礼仪不坠.金富轼苦笑一声,礼仪确实不坠,但是国家快坠了。

    金富轼欠身接过,方凳只坐半个屁股,茶是一口不喝:“不敢当圣誉,然高丽国侍奉君主的心是诚的。如今西京叛军已夺慈、郭二十四州,若陛下再不发兵,则高丽亡矣。”

    “此乃高丽内政,朕已插手两次,俗话说可一可再不可三。”陈绍说道:“圣人说天象随德而变,金大夫你是海东大儒,当知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金富轼当然知道,这是董仲舒的话,而且他自己心底,其实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他们觉得,是高丽国主王家的品德不够,所以才多灾多祸。

    毕竟李资谦是他王室的国丈、妙清是国主亲手提拔起来的妖僧。

    金富轼一辈子都以儒生自居,把儒家的学问,奉为金科玉律,省世真理。

    陈绍说出这个来,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

    这就是君子欺之以方。

    要是他是个普通的高丽人,上来就哭天抹泪地哀求,陈绍也不知道怎么应付。

    大概率是会不见的。

    但是金富轼,陈绍就不怕,每次都敢见他。

    这时候,陈崇低着头,默默地背了一遍,然后才开口说道:“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今高丽岁月日时既易,故百谷用不成,家用不宁。”

    “此乃天示咎征,贵主当反躬修德以回天意。若我朝擅动王师,是代天行罚耶?抑或蔽天之谴耶?”

    “陛下金口玉言,说金大夫乃是海东大儒,这些道理当然是懂得的。”

    这话咬文嚼字,引经据典,要是一般人可能听不懂,但金富轼太懂了。

    他这辈子,就是在研究这些,如何能不明白。

    被说的哑口无言,金富轼退出皇城的时候,脸色愈发地苍白。

    殿内陈绍等人,则分外开心。

    要是能不出兵,就使得高丽内附,那么这个功绩实在是太大了。

    如今陈绍是三管齐下,一来不断挖走高丽的百姓,使之以躲避战乱的名义,逃到大景土地上,这属于是从根上动土。

    二是太学院的高丽士子,回去之后,个个都成了坚定的卖国党。

    三是坐视他们内乱,甚至推波助澜,使其无法团结起来。

    要是出兵征服的话,别看高丽不大,他们的反抗会层出不穷。

    这是一个山地为主的国家,组织度相对比较好,和南荒的麻逸、谏义里是完全不同的。

    真打下来了,治理的成本也会倍增。

    要是能和平内附,不知道会省下多少的银子,后续也更加的稳定。

    否则中原一旦生乱,他们一定会借机脱离出去。

    拿下高丽之后,还需要一系列的操作,来彻底巩固这片国土。

    首先就是大景自己要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让他们以内附为荣,以成为景人为荣。

    然后就是慢慢将高丽语改为汉话,实现书同文、车同轨。

    还要把中原的郡县制完全推广到高丽,让前期投入的工坊,继续发挥作用,彻底架空此地的经济。

    这些事,一件也急不得,要有足够的耐心,要有持久而稳定的政策,还要有金钱的投入。

    也就是陈绍年轻,有这个心劲来慢慢布局。

    像朱棣伐交趾,他未必不知道该如何彻底收伏交趾,毕竟他爹和沐英已经教了他一遍。

    看看云南是怎么彻底收回来的就知道了。

    但是朱棣还是一味地杀伐,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自己撑不了那么久。

    而他又需要足够的功绩,来掩盖他篡位的事实,所以才会显得很心急。

    陈绍不急,他本身就是开国皇帝,而且大景此时比彼时的大明还要强大数倍。

    他有信心,也有耐心,慢慢地烹制这道大餐。

    等金富轼离开之后,陈绍笑着说道:“你说的不错啊,抑扬顿挫的,很是那么回事。”

    陈崇赶紧低头连声说不敢。

    其实他大字都不识一个,完全是提前背的,但他们内侍省见惯了当初那些文臣士大夫,所以学的惟妙惟肖,入木三分。

    陈绍又想起刚才金富轼所言,王楷如今在苏州。

    “派人知会王寅一声,叫他务必要保护好王楷。”

    作为高丽的国主,他可以死在任何地方,除了大景的领土上。

    王楷的这个避祸苏州的做法,让陈绍想起了前世民国时候,那些失势后下野的政客。

    其实金富轼,也是个可以争取的对象,但陈绍不打算现在就抛橄榄枝。

    得让他在高丽彻底心死,折腾不动,然后自己再派人去给他漏个口风。

    给他一种投景一念起,顿觉天地宽的感觉才行。

    让他自己恍然大悟,难怪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挽救国家,难怪我们君臣都没有什么过错,上天却一个劲地降下灾祸,原来天意是要我们内附大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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