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娘靠近李枫,声音很低。
“咱们这一行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身上有通行证。”
她顿了一下。
“在这地方,十三个黑户一起走在街上,不是小事。”
李枫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但他的脚步却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稳,不快不慢,神情平静,仿佛这条街道,这套规矩,这片跪在铁链里的人,都只是他走过的某一段路,还没到让他停下来的时候。
李伯安跟在他身后,把手从腰间收回来,重新放到了身侧。
他没有问接下来怎么办。
他知道阿爹心里有数。
队伍继续向前。
街道两侧的人,开始陆续往这边投来目光。
……
与此同时。
仙王殿的一座洞府里,一个男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烛火没点。
洞府深处黑得彻底,但那双眼睛里有光,细而锐,像刀锋反出来的那一线冷芒。
这人叫慕青川。
是仙王殿执事长老,掌管中境西南三道灵脉巡查之权,手底下管着七十二名巡查使,在仙王殿内不上不下,算不得核心,但也绝非寻常人物能轻易得罪的那种位置。
他在蒲团上盘腿坐着,没动。
意识从方才那道残影里抽回来,他舌尖抵了一下牙根,慢慢地,嘴角翘了起来。
仙府?
那是仙府的气息!
他入修行一道四百余年,走遍中境大半疆土,见过的珍稀之物多不胜数,但仙府——那是另一个量级的东西。
便是仙王殿几位殿主联手,也未必能造出一方真正意义上的仙府来。
而那道气息,分明是从方外之地另一侧透出来的。
中原!
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为了探那边的动静,他动用了一具分身强行撕开空间壁垒,那分身当场报废,连带着他本体的修为也跌了整整一个阶层,到现在还没完全补回来。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一个字都没漏。
仙王殿里不是没有明白人,消息一旦传出去,上头那几位殿主谁不想插手?
到时候,他慕青川不过是个递消息的,连口汤都喝不着。
他不是那种会把好处往外推的人。
他从蒲团上起身,走到案边,把一盏灵石灯按亮,昏黄的光漫开来,照在满案的卷宗上。
只是眼下有个麻烦。
他修为折损,短期内无法再强行撕裂空间,贸然去中原,得不偿失。
而且,最近时机实在不合适。
他拿起案上一份刚送来的函帖,展开扫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淡了几分。
中境镇行,屠魔大会。
各大宗门皆在受邀之列,仙王殿自然也在其中。
这种大会,表面上是各方联手清剿境内凶魔,实则不过是几个大势力聚在一处互相掂量斤两、顺带分几块好处的场合。
去不去是一回事,但不去——那才是真的得罪人。
他把函帖放回去,重新坐下。
仙府的事,只能先压着。
等屠魔大会过去,等他把修为补回来,再做打算。
正这么想着,洞府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熟门熟路,根本没等通传,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人。
来者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白,蓄着两撇小胡子,手里提着一个装了灵茶的木盒,进门就往慕青川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把木盒往案上一搁。
“青川兄,我来蹭茶了。”
慕青川看了他一眼。
钟玄!
仙王殿内务司司丞,管着殿内弟子的考核升迁,跟他是同期入殿,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这人有一个好处——嘴碎,消息灵。
“进来之前不知道敲门?”
“敲了。”钟玄把木盒打开,取出两只茶盏,动作利索,“你没应,我就当你同意了。”
慕青川没再说话,接过茶盏,端在手里。
钟玄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悠闲。
“你看见屠魔大会的函帖了吗?”
“看见了。”
“那你猜,咱们殿里这回派谁去?”钟玄没等他回答,自己就接上了,“昨儿我在内务司的时候,听说韩副殿主的意思,是让殿内三位长老各带两名弟子出席。”
慕青川慢慢喝了口茶。
“三位长老里,就有你。”钟玄抬起眉,笑得意味深长,“青川兄,恭喜你,又要出远门了。”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怎么没有?”钟玄坐直了些,压低声音,“你不知道这回屠魔大会选址在哪儿吗?棠云峰!那地方附近有三条隐脉,镇行那边清剿之后,灵脉归属还没定,谁先到,谁就先占了先机,懂吗?”
他说完,用手指虚点了点慕青川。
“你这趟去,是捞油水的差事,还是多谢我给你通风报信,今儿这茶,算你请的。”
慕青川把茶盏放下,没表态。
他当然知道棠云峰附近的三条隐脉,也知道镇行组织这场屠魔大会背后打的什么算盘,这种事在中境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彼此心知肚明,就是没人放在台面上说。
但他现在没心思想这个。
他脑子里转的,还是那道仙灵之气。
钟玄见他没应声,以为他在拿捏,嘿嘿一笑,又道:“对了,听说归云宗这回也去,还有碧霄阁、天渊门,各家都把压箱底的人拿出来亮相,排场不小。”
“就是吧,这种大会,去了还得跟人陪笑,我是真不喜欢。”他摸了摸自己那两撇小胡子,“不过,青川兄你这种长袖善舞的,应该不在话下。”
慕青川瞥了他一眼。
“你就擅长这个?”
“我擅长喝茶。”钟玄理直气壮地端起茶盏,“别的,勉强。”
洞府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水的热气慢慢散开。
慕青川低着头,手指无声地在案沿上停了一下。
仙府的事,先放。
等他从屠魔大会回来,修为缓上一缓,再去中原探那道气息的根底,也不迟。
他不急。
那东西搁在那里,又跑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