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霍祈陪零去和朋友们吃饭。
约的是一家商场里的连锁餐厅，人不少，灯光明亮，空气里飘着小孩子喜欢的披萨和烤翅的味道。
零的同学来了四五个，每家都跟了一个家长。
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热热闹闹。
霍祈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衣服，白裙子，头发散着，还化了个淡妆。
往那儿一坐，别说家长了，连服务员上菜都多看了她两眼。
“哎呀，林零，你妈妈也太漂亮了吧！”
一个扎着马尾的妈妈第一个开了腔，旁边几个家长也跟着点头，目光在霍祈脸上和身上来回转。
那眼神不是在客套，是真的被惊艳到了。
“是啊是啊，这皮肤也太好了，用的什么护肤品啊？”
“林零长得就像妈妈，你看这眉眼，一模一样。”
零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霍祈笑着摆了摆手：“哎呀，你们也太会说话了~但其实我不是……”
袖子被扯了一下。
她低头，零正抬着脸看她，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拜托了”三个字。
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猫。
霍祈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舌头打了个转。
“——我不是……不是很会带孩子啦~”
她伸手捏了捏零的脸，笑得自然而亲昵。
“我也是很庆幸，居然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宝贝~”
“您先生呢？”刚才那个妈妈又问。
“怎么不一起来吃饭啊？”
霍祈端起饮料杯，正准备说“他有事”，零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我没有爸爸。”
桌上安静了一瞬。
霍祈的杯子停在嘴边，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咦？”另一个家长愣了一下，好奇地追问。
“可我听说之前你爸爸来过学校啊……”
零的头更低了，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声音闷闷的：“那不是……不是我爸爸。”
“也对呢。”
一个男家长接过了话，笑了笑。
“之前听我儿子说，来的那个人看着挺凶的，还是个残疾人，听说身后还跟着黑社会。”
“我当时就想，林零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爸爸嘛。”
零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嗯……”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一个我不太熟悉的叔叔……后来也没怎么说过话了。”
霍祈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饮料，什么也没说。
...
...
回去的路上，零牵着霍祈的手，走得比平时慢。
霍祈也没有催她，两个人就这样一高一低地走在人行道上，身旁是车流和霓虹，远处是海宁的夜景。
“霍祈姐姐……”
“嗯嗯~怎么了宝贝？”霍祈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甜。
零低着头，犹豫了很久，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嗯~你说~”
“下、下周……学校有家长会。”
“哦哦~这样啊，那你和你爸爸说过没有啊？”
零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
“我……我想拜托霍祈姐姐，你能不能去参加我的家长会？”
霍祈停下了脚步。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面朝前方，所以零看不到此刻她的表情有多么冷淡。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结了霜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她顿了两秒，然后转过头来，脸上又是那个温和的笑容。
“可以告诉姐姐为什么吗？”
“他……他很忙，不想打扰他。”
“真的吗~”霍祈歪了歪头，语气还是软绵绵的，但那双眼睛没有笑。
“你要是不和姐姐说实话，姐姐可不会帮你的哦。”
零咬住了嘴唇。
两个人都没动。
风吹过来，把零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同学们会笑我。”
“为什么呀？”
零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了。
“因为……因为上次他来学校的时候，有同学看到了……他们说我爸爸是个残废……说他是怪物……他们都在笑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爸爸是个残疾人……很丢人……他们都会笑我……他们说‘你爸是个废人’，‘你以后也会变成那样’……我、我不想……”
霍祈依然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个小朋友讲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课文。
“嗯嗯~这样啊~”
她蹲下身来，和零平视。
“还有其他理由吗？”
零吸了吸鼻子：“没有了……就是不想让他……”
“啪——”
话没说完。
霍祈一巴掌打在零的脸上。
零整个人被打懵了。
她的头偏向一边，左脸上浮起一个红红的手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霍祈蹲在她面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给我听好了，小鬼。”
“你的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你如果不珍惜现在的生活，等老娘上位了之后，一定给他生三个，到时候根本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零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霍祈，被吓得眼泪直往下掉。
霍祈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零脸上的眼泪。
“你姐姐我没怎么读过书。”
霍祈的声音放软了，但语气还是认真的。
“但是姐姐知道一句话，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
“你爸爸少了一只手，那不是他能决定的，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痛苦这件事。”
“他丢不丢人，不是你说了算的。”
“你问问你自己，他有没有少过你一口吃的？有没有让你冻着过？”
“有没有在你被人欺负的时候不去学校给你撑腰？”
“我听尹巧说过，以前你生病了，你爸爸跪在他们面前，就是为了帮你筹集医疗费。”
“我和他认识不久，虽然他平时喜欢犯贱，但他对你而言，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零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他拼了命想让你过得好，你就这么报答他的？”
“因为怕被人笑，就把他说成是‘不太熟悉的叔叔’？”
霍祈站起来，重新牵起零的手。
“下周的家长会，你自己去跟你爸爸说。他要不要来，让他自己决定。”
零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会被笑的。”
零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是大人了，被笑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霍祈的语气轻松了一些。
“但你如果连让他来的机会都不给，他知道了，会比被笑一万次都难受。”
零没有再说话。
霍祈也没有再说什么，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回了萤火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