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林笙没去忙全战领域的事。
擂台赛在即，选手名单还没定齐，亚诺刚入队需要磨合，尹巧的训练计划也排到了下个周。
这些事堆在一起，足够他把二十四小时掰成四十八小时用。
但他还是把所有工作都推了，因为他还记得，自己来这个世界除了建立一个没有克莱因粒子的全战领域之外。
还要让零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
所以他专门空出这一天，带零去游乐园。
出门的时候林笙心情很好，甚至哼着歌。
他穿了自己最干净的那件白T恤，头发用水沾湿了梳了梳。
看起来像个勉强体面人了。
虽然右臂的位置空荡荡的，但整体还算精神。
零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林笙愣了一下。
她的头发不是银白色的了。
那头银白长发被染成了乌黑色，柔顺地垂在肩膀上，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背着一个灰色的小帆布包。
整个人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初中女生没有任何区别。
“你染头发了？”
林笙问。
“嗯。霍祈姐姐带我去染的。”
零的声音很淡。
林笙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笑：“好看。”
零没有笑，也没有说谢谢。
她侧过身子从林笙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走吧。”
从出门到上车，零没有叫他“爸爸”。
以前她总是“爸爸”长“爸爸”短，叫得又甜又黏。
现在她什么都不叫了，跟他说话的时候直接省略主语，能用“嗯”回答的绝不说两个字。
车上，零一个人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窗外。
林笙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
“零。”
零没有反应。
林笙让终端打开了播放器。
【今天开始我要自己上厕所~】
林笙本来还期待着零会跟着一起唱。
以前林笙特别不喜欢零听的这些儿歌，但是听久了还是挺可爱的。
没想到零却有些不耐烦咂了咂嘴，然后戴上了耳机。
林笙有些尴尬。
自己跟着小声唱了几句之后就关掉了音乐。
...
...
游乐园门口人山人海。
小丑在吹气球，爆米花的甜味混着烤肠的焦香，过山车的尖叫声一阵一阵从远处传来。
林笙买了两张票，转身递给零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惊喜吧”的表情。
零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我都这么大了，你还带我来游乐园？”
林笙愣了一下，认真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零。
她的身体成长得很快。
入学三年级的时候，她的身高就已经是初中生的水平了。
之后智力也像打了激素一样往上蹿，上个月学校让她直接跳到了六年级。
“怎么了？”林笙还在嘴硬。
“你看那边那个，比你还高，不也玩得挺开心？”
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穿着绿T恤的大男孩正骑在旋转木马上举着棉花糖傻笑。
她把目光收回来，没有评价，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笙识趣地把票收进口袋：“那你说，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把钱给我就行了。”
“啊？”
“我和朋友们一起去玩。”
零现在交了不少朋友。
她本来就很漂亮，银白色的头发染回黑色之后，少了那种“异类”的疏离感。
加上身材又好，在学校里走到哪儿都有人想跟她做朋友。
“那……”林笙的声音涩了一下，又强行提起来。
“要不我帮你请个长假，咱俩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不去。”
“为什么啊？我带你去环游世界啊，你以前不是天天说要和我环游世界吗。”
“拜托，”零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
“谁现在还想和父母一起去旅游啊？”
“哈哈，”林笙挤出笑容。
“那你可以把我当你哥啊。”
零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就算要去旅游，也希望是和霍祈姐姐还有尹巧姐姐她们去。”
不是和你......
林笙听懂了那几个没说出口的字。
他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又强行展平，点了点头。
“行啊，那下次你她们想去哪儿玩，我帮你们安排好。”
零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黑头发。
和她小时候抱着毛绒兔子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只不过兔子换成了头发，依赖换成了距离。
而那只兔子，也已经被她塞到了衣柜的最里面。
林笙笑着抬手去揉她的脑袋。
零抬手把他的手打开了。
“你别一天到晚把我当小孩子……”
零的声音闷闷的，眼睛盯着地面，不肯看他。
林笙把手收回来，笑着点了点头。
“好。你要钱的时候和我说。”
“我现在就要，刚才在车上，我已经和几个朋友约好了去玩了。”
“那正好啊，那你把他们也叫来游乐园啊。”
“.......那你....你可不可以....”
零犹豫了片刻之后说道。
“你可不可以....离我们远点。”
“哈哈哈.....”
林笙觉得这些孩子，才多大啊，就不喜欢大人看着了。
“行，我远远地看着你们。”
“好。”
很快，几个孩子在游乐园碰头。
三个女生两个男生。
林笙远远地看到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跑过来挽住零的胳膊。
一个男生站得笔直，脸有点红。
零和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头看了林笙一眼。
然后回头和朋友们一起消失在人海里。
林笙一个人坐在游乐园入口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两张没用的门票。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旁边一个带孩子的妈妈看了他一眼，拉着孩子走远了。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了口袋。
他来这个世界，除了建立全战领域，还要让零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
如果她想要的是普通，那就给她普通。
如果她想要的是朋友，那就给她朋友。
如果她想要的是距离——
那就给她足够的距离。
回去的路上，零刻意走在前面，和林笙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林笙笑着追上去：“晚上我给你做顿好吃的，你想吃什......”
“晚上我和朋友出去吃火锅。你别管我了。”
零的脚步没停。
“还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说出来。
“你、你别和我走那么近，被我同学看到了……会被笑的。”
林笙的脚步顿了一下。
“啊？”
零没明说，但她刚才那双眼睛，短暂地在林笙空荡荡的右臂袖管上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像一根针扎在了林笙的心上。
林笙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小孩子不懂事，没人教过她这些。
学校里那些同学会笑什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你爸是个残废”。
她不想被这么说。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个独臂的残废是她的爸爸。
林笙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放缓了脚步。
老老实实地走在零的身后。。
他忽然想起以前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喊“爸爸”的样子。
那时候她那么小，那么软，那么依赖他。
现在她长大了。
长得太快了。
快到他还来不及适应，就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
...
回到萤火战队的小楼，零一进门就换了个人。
她扑到霍祈怀里撒娇。
霍祈摸着她脑袋笑着说“哎哟我的小公主回来啦”，零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又甜又软。
和在林笙面前判若两人。
她撒了好一会儿娇，才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房间。
林笙瘫在沙发上不说话。
霍祈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笑着搂住了他唯一的左胳膊，歪着头看他。
“咋了这是？你不是很期待今天带她去游乐园吗？怎么感觉你这表情像吃了粑粑一样？”
“滚蛋。”
“来嘛，给姐姐说说，今天怎么不开心~”
霍祈的声音又嗲又欠揍。
林笙叹了口气。
“没什么。晚上你能不能陪零出去和她朋友吃个饭？我怕她一个人不安全。”
“行啊~没问题，只要我的老板开心，我一定把小公主哄上天~”
“麻烦你了。”
霍祈的笑容收了一点。
她看着林笙，眉毛微微拧起来。
这人居然说“麻烦你了”，这么客气，客气得不像他。
“你……真的没事？”
“嗯。”林笙想开几句玩笑，像平时那样损她两句。
但张了张嘴，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他发现自己有些记不清了。
以前是怎么和霍祈相处的？
之前几个世界，他和霍祈……
一种钝痛从太阳穴开始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颅腔里慢慢膨胀。
“哎哎，老板，没事吧？”
霍祈赶紧扶住他的肩膀。
“没事。”
林笙把她的手轻轻拨开。
“你去陪着零吧，我休息一下。这段时间忙着打擂的事儿，有点累。”
“行吧……那你有什么事告诉我啊。”
“嗯。”
林笙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在视野里慢慢旋转。
头疼欲裂。
好像很多东西正在从他脑子里消失。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出一粒，干吞了下去。
孟春秋开的偏头痛药。
但林笙知道，这种头疼不是普通的头疼。
他把药瓶放回去，闭上眼睛。
零今天看他的那一眼，那双在他右臂袖管上停留了一瞬的眼睛，又浮了上来。
他不怪她，真的不怪。
只是........
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