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定国公程镇疆。
不过,才短短两个多月未见,老国公却仿佛又老了不少。他的脸色比从前更苍白,背也比从前弯了些,可今日他没有穿便服。
他穿的是一身旧甲,那甲胄上满是刀痕和箭痕,有些地方已经被重新修补过,边缘也磨得发亮。
这不是摆在国公府里给人看的仪仗甲,这是他当年在西北穿过的甲,是真正沾过血、挡过刀、陪他守过边关的甲。
老国公就这样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到了镇远军队伍面前。
那些伤残士卒原本还有些怔愣,可看清来人后,一个个眼眶瞬间红了。
牛老三第一个跪了下去,“末将牛老三,拜见老将军!”
紧接着,老周头、张大勺、石头,还有队伍里所有镇远军将士,全都跪倒在地。
“拜见老将军!”
声音不算震天响,因为来的大都是伤残病士,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热,沉得像一块石头砸在这京郊的地上。
定国公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些断臂、残腿、瞎眼和伤疤,嘴唇微微颤了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都起来。”
将士们站了起来,定国公静默地看着他们。
“镇远关的事,老夫都知道了。你们……打得很好!你们没有给镇远军丢人!”
将士们低着头,有人悄悄抹了把眼睛。
定国公又看向王二牛,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你小子,命够硬的!”
王二牛咧嘴一笑:“托义父的福,阎王爷不收我。”
定国公笑骂了一句,然后转身,看向京城的方向。
“老夫听说,你们要进京了。”
王明远点头:“是。”
定国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镇远军进京,怎么能少了我程镇疆?”
“老夫守了一辈子西北,如今身子虽老了,可还没老到连路都走不了。如今他们进京,老夫若是不在,岂不是让人笑话?”
“镇远军的儿郎们!随我,进京!”
“是!”
这一声,比方才整齐多了。
那些原本紧张不安的士卒,像是忽然有了主心骨。
因为他们知道,老将军在。
老将军在,他们就不怕。
定国公拒绝了马车,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备好的老马。那马也老了,鬃毛发白,可站得很稳。
定国公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他身后,是王二牛和钱彩凤。
再后面,才是王明远、常善德,以及那支从镇远关一路走来的队伍。
王明远看着老国公那略微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国公定然是收到了他们一路上的消息,他知道王明远带这支队伍进京,是想让京城的人看看,西北的将士是什么样的。
可他也知道,光靠王明远一个人,不够。
京城的水太深了,王明远一个文官,带着一群边关的丘八进京,那些言官、那些御史,有的是办法挑刺。
他们会说王明远邀买人心,会说王明远作秀,会说王明远居心叵测。
可他定国公程镇疆来了。
他们以攻讦王明远,可以攻讦王二牛,甚至可以攻讦整个王家,可他不能攻讦定国公。
定国公程镇疆,戎马一生,三子皆战死边关。他为大雍守了一辈子西北,身上的伤疤比任何人都多。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身旧甲,带着镇远军的儿郎们进京,谁敢说他不是?
王明远看着定国公的背影,心里头热乎乎的。
……
队伍缓缓向京城进发,消息也瞬间传开。
定国公亲自披甲,带镇远军伤残士卒入京。这几个字,足够让满京城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所以当那面镇远军的旗帜出现在京城百姓视野中时,整座京城都轰动了。
京城中基本人人都知道定国公,但他们也或多或少听说过,定国公自打去年告老还乡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了。有人说他身子骨不行了,有人说他连床都下不了了。
可此刻,他却骑在马上,穿着一身旧甲,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坚毅。
在他身后,是那些从镇远关活着回来的将士们。
有人缺了一只胳膊或是一条腿,空荡荡的袖子和裤管在风中飘荡。
有人半边脸上全是狰狞的伤疤,却依旧昂着头,目光如炬。
有人甚至只有半边身子,把自己强行绑在马背上,才勉强能够骑行。
还有那些年轻的士卒,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却已经变得沉稳。
京城百姓看着这支队伍,鸦雀无声。
有人小声议论:“那就是镇远军?”
“是……是镇远军。”
“怎么……怎么伤得这么重?”
“听说镇远关这一仗,死了好几万人……”
“你看看那个,胳膊都没了……”
“那个更惨,半边身子没了,是绑在马上的……”
有个妇人原本牵着孩子来看热闹,可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低头捂住孩子被吓坏正准备哭的嘴,哽咽道:“别怕,那是守边关的叔叔。”
孩子小声问:“娘,他们怎么都受伤了?”
妇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老者叹了一声:“哪有什么太平日子,不过是有人替咱们挡着刀罢了。”
这句话很快被人听见,又慢慢传开。
“听说朝中给镇远军请的抚恤,还没批下来呢。”
“这都没批?”
“说是户部缺银子。”
“缺银子?京城那些老爷们买一面玻璃镜子都舍得花几百两,给这些人养伤反倒缺银子了?”
“小声些!”
“我小声什么?你看那个孩子才多大?胳膊都没了,他日后还怎么生活!喝西北风吗?”
嗡嗡的议论声,在人群里慢慢散开。
王明远骑在马上,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第一步。
京城的人看见了,看见就好。
一行人就这样沉默地穿过长街,一直到了午门之外。
早有人提前通报了宫中,新帝萧昭翊此刻已经站在了午门外。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身后跟着文武百官。
当他看见定国公程镇疆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老家伙,还真是……萧昭翊心里苦笑。
定国公都亲自来了,满京城的人都看着,他这个当皇帝的,还能说什么?
队伍在午门外停下,将士们纷纷下马,定国公在人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
那个少了半边身子的战士,也被人解开绳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站到了队伍中。
定国公整理了一下衣甲,然后上前几步,跪倒在地。
“臣,定国公程镇疆,携镇远军全体将士,前来赴命!”
他身后,所有人齐刷刷跪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昭翊看着眼前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快步上前,亲自扶起定国公。
“老国公快快请起。”
定国公站起身,萧昭翊又看向他身后的将士们,朗声道:“诸位将士,也都起来吧。”
将士们站起身。
萧昭翊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看着那些伤痕累累的面孔,看着那些残缺不全的身体,他的眼神越来越凝重。
王二牛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末将王明志,率镇远军全体将士,向陛下报捷!”
“镇远关一战,我军以万人之众,抵御王庭数万大军猛攻!”
“激战两日一夜,毙伤敌军四万有余!”
“缴获战马、粮草、器械无数!”
“王庭大汗阿木尔罕,率残部仓皇北逃,短期内无力再犯!”
“镇远关,守住了!”
王二牛的声音越来越洪亮。
“只是……末将无能,未能全歼来犯之敌,致使王庭主力逃脱。然镇远关上下,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怯战!”
“此战……镇远关阵亡将士五千三百一十七人,伤残将士三千二百三十六人,百姓登城战死者一千二百二十二人,伤者不计其数!”
“末将此番进京,不敢为己邀功,只携镇远关阵亡将士、守城百姓、伤残老兵名册三卷,献于陛下。”
“请陛下,让朝廷记住他们的名字。”
“请天下人知道,西北镇远军,没有负大雍!”
“也让他们知道,他们流的血,朝廷看见了!他们拼的命,大雍记住了!”
王二牛说完,重重叩首,他身后,所有将士也跟着叩首。
午门外,一片寂静。
萧昭翊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的将士,听着王二牛那句句带血的话语,沉默了良久。
他身后的文武百官,此刻也哑然无声,甚至那些平日里最喜欢挑刺的言官,此刻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时候说任何话,都是对这些人最大的侮辱。
萧昭翊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道:
“镇远关一战,诸将以寡敌众,浴血奋战,保我西北边境不失,护我大雍百姓安宁。”
“此战之功,当载入史册!”
“你们的功劳,朝廷不会忘!那些阵亡将士和百姓的名字,大雍也不会忘!”
“平身。”
“谢陛下!”
声音在午门外回荡,久久不散。
萧昭翊扶着定国公的手,目光又扫过王明远。
王明远低着头,一脸恭顺。
可萧昭翊怎么看,都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
又是功臣,又是百姓,又是残兵,又是午门。
这画面,怎么就这么熟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