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也吃了，人也歇过来了。你们这次拖家带口进京，总不会真的只是来看翠花一眼吧？”
“若是老家遭了灾，或者实在过不下去了，有什么难处便直说，能帮的咱们再商量。”
妇人赶紧摆手，“哪有什么急事，老家虽然穷些，好歹还能过日子。”
“咱们这回主要还是听说王家出息了，翠花小叔子如今在京城做大官，这么大的喜事，我们做娘家人的怎么也得来看看。再说翠花这些年一个人远在京城，我这个当娘的心里也放不下。”
赵氏点了点头，“既然只是来看翠花，那便让翠花抽空带你们四处转转。等住够了，回去时我再让人替你们准备些京城的东西和盘缠，也省得大老远白跑一趟。”
这已经算给足了脸面。
王金宝抽着旱烟，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对方若只是多年不见，听说女儿过得好了来看看，哪怕当年做得再难看，终究也是刘氏自己的娘家。
住几日，吃几顿饭，再给些盘缠送回去便是。
可那妇人听完，却愣了，“回去？”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话，“亲家，你怎么还想着让咱们回去？咱们这一趟可是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连能卖的田都托人问着了。”
赵氏动作一顿，“什么意思？你们不是来走亲戚，是准备留在京城？”
妇人摆了摆手，“老家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回的？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
“如今翠花就在京城，亲家你们又都在这里，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重新团聚，自然该往一处过日子。”
正堂里突然安静下来。
王金宝终于把烟袋从嘴边拿开，刘氏也慢慢抬起头。
赵氏皱眉道：“你们这么多人，都要留在京城？”
“对啊！”妇人理所当然地点头。
“你们看，这京城多好，满街都是买卖，随便找点事情也比乡下强。再说翠花如今有福气，住这么大的宅子，我们都是一家人，她总不能自己享福，看着娘家人还回去受穷吧？”
她还指了指周围，“不过亲家你也放心，咱们这么多人，不会没眼色地都挤到你们家里来。你们这宅子虽然大，可毕竟是王家的，我们住久了也不方便。”
“我昨日都打听过了，京城里两进的宅子便够我们住。咱也不挑地方，不用像你们家这么大，略微小一点便行。等宅子买下来，咱们也算在京城扎根，以后两家走动起来也方便。”
赵氏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猪妞眼睛都瞪大了，“等等，你的意思是……不是自己准备银子在京城买宅子，是让我们家给你们买一套两进宅院？”
妇人见他回来，笑得更开心。
“你这孩子，话怎么说得那么生分？什么你们家我们家的，你娘是我亲闺女，她有了出息，帮亲娘置个住处不是应该的吗？”
“也不用太好，够咱一家住就行。翠花如今手里有钱，你三叔又是大官，买套房子还能费多大的事？”
猪妞都被气笑了，京城的宅子是论句话买的？
哪怕偏些的地方，一套像样的两进宅院也得几千两，位置好些更不用说。
张嘴便是一套宅子，这哪里是来投亲，分明是拿王家当钱庄了。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刘耀祖已经跟着开了口。
“娘，房子的事情其实可以慢慢看，姐和姐夫总得挑个合适的。眼下我倒觉得，还是先把我的差事定下来要紧。人既然留在京城，总不能整日坐吃山空不是？”
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笑越来越热络。
王金宝则已经眯起了眼睛，却没有急着发作。
不是他不生气，而是这帮人今日到底想要什么，还没完全露出来。现在把人骂出去容易，若他们转头再去外面胡闹，反倒更麻烦。
“你先把话说清楚，到底想要什么差事？”
“我今年也三十多了，身子骨又不差，总不能一直闲着。以前在乡下没门路，想做事也找不到地方，如今姐姐家里都出了京官，咱们自家人，总该拉一把吧。”
刘耀祖赶紧坐直了些，“我也不贪心，不求什么大官。八品九品都行，实在不成，先从九品做着，往后慢慢熬。”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最好还是京官。外地太远，家里人过去也不方便。咱们刚在京城买了宅子，总不能我又一个人跑去外省不是？”
这回连一直安抚妻子的王大牛都慢慢抬起了头，猪妞更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对方。
狗娃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王金宝手里的烟锅也不抽了。
满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刘耀祖一个人的声音。
而刘耀祖却像完全没看见众人的脸色，还觉得自己要求已经很低。
“真不用多大，九品便够了。我听人说京城衙门多，一个衙门里少说也有几十上百号人。”
“三郎如今都是能在御前说话的大官了，又教过太子，想往里面安排个自家亲戚，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啪！”刘氏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刚才从见到娘家人的那一刻起，她一直在忍。
她也不是怕他们，而是那张脸一出现，小时候漏风的破屋、断掉以后没人管的腿、黑得看不见光的狗窝，还有小妹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那半碗水，全都重新回到了眼前。
可王大牛握住她的手时，她缓过来了一些。
赵氏明知道她不舒服，却还是顾着她的脸面把人请进门，她更不愿意让娘因为自己的娘家人落人口实。
吃便吃，住几日也行，哪怕走的时候真给些盘缠，她都不会说什么，权当最后尽一次那点早就淡得快没有的血缘。
可这些人吃完饭，先想抢狗娃酒楼的过去管，接着要宅子，现在连三郎的官位都敢拿来替他们铺路。
刘氏终于忍不住了，“你们还有没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