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方才那鱼味道倒是真不错,就是一盘子没几筷子便没了。厨房里若是还有,再做两条上来,咱们这么多人,一条实在不够分。”
狗娃看了一眼桌上只剩鱼骨头的盘子。
“……家里今日没准备这么多人的分量,给家里备的三日的鱼今日已经全吃了。”
“这么大的官家,怎么连几条鱼都没有?”刘耀祖愣了一下,随即又往桌上的空盘看了一圈,“那肉呢?刚才那炖肉也不错,再添上一盆,孩子们一路过来不容易,总得吃饱不是?”
狗娃深吸了一口气,“肉刚才也已经添了两回,厨房今日备下的东西差不多都做完了。”
刘耀祖咂吧了一下嘴,却像是还有些没吃够。
“这有什么难的?你自己不是开酒楼吗?家里没有,直接让酒楼送来不就行了。我们刚才过来时看见隔几条街便有大酒楼,你家的铺子总不会比那还远。”
“也不用你再钻厨房忙活,怪麻烦的。让伙计送一桌现成席面来,鸡鸭鱼肉都配上,再来两壶好酒,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也该热热闹闹喝两杯。”
狗娃额角都跳了一下。
猪妞站在旁边,拳头已经捏紧了。
她忍不住道:“你们从进门吃到现在,厨房来来回回已经添了两桌,桌上十几个盘子都空了。真要还没吃饱,后面还有面和馒头,总不能把酒楼也搬过来吧?”
刘耀祖一听,反倒笑了。
“这就是猪妞吧?姑娘家性子倒是爽利,跟你娘年轻时候一个样。不过咱们都是自家亲戚,第一次登门,多吃几口算什么?你们如今这么大的家业,还能让自家舅舅饿着回去不成?”
猪妞被堵得脸都红了,狗娃更是气得想开口。
赵氏却先看了两个孩子一眼。
“狗娃。”
狗娃憋了半天,到底还是顾着奶奶的脸面,压着声音问道:“奶,厨房真没东西了。若还要添,我就只能去好再来临时凑席面。今日正赶上饭口,后厨本就忙得脚不沾地,真要抽人给家里送一桌,铺子那边怕是也得耽搁。”
赵氏沉默了一下,“去吧,既然今日已经招待了,那便招待到底。让柜上按平日的席面送一桌来,省得……回头有人说咱王家连顿饭都舍不得给‘亲戚’吃。”
狗娃却站着没动。
赵氏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重,却带着几分提醒,“奶知道你心里不舒坦。可这一顿饭咱家还吃得起,去吧。该怎么算账便怎么算账,别让铺子里的伙计白忙。”
狗娃这才咬着后槽牙转身。
经过猪妞身边时,猪妞压低声音道:“哥,我跟你一起去吧,省得你一个人在路上越想越气,再把送来的菜咸死他们。”
“你少胡说八道。”狗娃头也没回。
“我去去就回来,你留在这儿陪着娘。娘今天脸色一直不对,你别光顾着生气。”
而这一句话却让刘氏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抬头看了一眼儿子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一直没松开自己手的王大牛,原本发白的脸色反倒一点点缓了下来。
可谁也没想到,狗娃刚把席面叫来不久,那所谓的舅妈又把主意打到了酒楼上。
她吃着送来的烧鸡,忽然笑着问道:“狗娃,我听说你如今不止一家酒楼?”
狗娃依旧懒得搭理这群人。
不过那妇人却立刻来了精神,“你这孩子还年轻,会做菜是一回事,管买卖又是另一回事。酒楼里人那么多,账房、采买、后厨、伙计,哪个地方不得有个自家人盯着?”
狗娃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妇人却像完全没有察觉,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正好我这些年家里家外都是一把手,红白席面也没少帮人操持。你要是不嫌弃,回头便挑一家酒楼让我过去替你管着。”
“我也不是抢你的买卖,更不是要当什么东家,你年纪小,许多事情不懂,我这个当舅妈的就是过去帮你盯盯账、管管人,免得底下那些伙计看你年轻糊弄你。”
“都是一家人,交给外人哪里有交给自己人放心?”
正堂里一下安静了不少,狗娃站在那里,半天没有接话。
他九岁便开始围着灶台转,从岳麓一路吃一路学,到后来自己研究菜式、找铺面、带伙计、对账本,一家酒楼一点点变成几家铺子,其中吃过多少苦,外人根本不知道。
如今这群人进京第一日,吃了他几桌菜,然后便有人拍拍嘴,告诉他——你年纪小,不懂,我来替你管。
猪妞气得直接站了起来,“你说我哥不懂?”
妇人笑容一僵,“我也没说他什么都不懂……”
“他不懂,酒楼是谁开的?”猪妞瞪着她。
“账房、采买、后厨、库房哪样不是他自己一点点管起来的?如今你一句帮忙便想过去管账管人,谁用你帮?”
“猪妞!”刘氏突然开口。
猪妞一愣,回头看向母亲,刘氏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可她这声却不是在骂猪妞,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所谓的弟媳妇。
“狗娃的酒楼,用不着你管。”
妇人愣了一下,赶紧笑着解释:“大姐,你误会了。我真没别的意思,狗娃再能干也是个晚辈,咱做长辈的帮衬他不是应该的吗?而且我又不要他的酒楼,只是帮他……”
“我说了,用不着。”刘氏声音不高,却让正堂里的其他人都停了下来。
刘耀祖连忙道:“姐,你怎么跟自己弟媳说话呢?她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就留着自己用!”刘氏第一次真正发了火,“我儿子的东西,他愿意给谁便给谁。他不愿意,你们谁都别伸手!”
王大牛坐在旁边,没有劝她闭嘴,只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赵氏也终于冷了脸,“酒楼的便别再提了。”
她看向对面几人,“那是狗娃自己的买卖,轮不到旁人替他做主。”
这一句话落下,对面终于安静了。
可安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等又一桌菜吃完,碗筷陆续撤下去,赵氏端起茶,终于问起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