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赵氏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呸!什么玩意儿!早知道是这副德行,这一顿饭老娘都不该给他们吃!”
王金宝瞥了她一眼,“刚才人还在的时候你怎么不骂?”
“我那不是想着三郎如今当官了吗?”赵氏瞪向王金宝,“要还是以前在清水村,那个老东西敢指着翠花鼻子骂不孝,老娘早把她轰出去了!”
刘氏眼圈又红了些。
赵氏看到她这样,反倒有些不自在。
“哭什么?你如今是我王家的媳妇,我王家的人,谁要欺负你也得先掂量掂量王家。”
“而且以前你跟我吵架的时候嘴不是挺厉害吗?怎么亲娘来了,反倒跟被拔了牙似的。”
刘氏被她说得又想哭又想笑。
王明远这时才在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刘氏,又扫过屋里的家里人。
“娘,大嫂,有件事情今日正好说清楚。以后再遇上这种事,别因为我身上的官袍让你们受委屈。”
赵氏张了张嘴,刘氏也抬起头。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王明远继续说道:“咱们王家这些年没少得朝廷的恩,也没少受百姓敬重,所以不能仗着我的官身欺负旁人,这是规矩。可不欺负别人,不代表谁都能骑到王家头上。”
“我的官声若要靠爹娘挨骂、大嫂受委屈、狗娃把自己辛辛苦苦做起来的铺子送出去才能保住,那这个官声不要也罢!”
娘亲赵氏鼻子一下酸了,抬手便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呸呸呸!胡说什么不要!你这身官袍是读了多少年书、流了多少血才换来的,说不要就不要?”
她嘴上骂得厉害,却赶紧转过脸,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娘就是……就是怕给你添麻烦。”
王明远轻声道:“真替我着想,便更不能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我在外面拼命做这些事,是为了让咱们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不是为了让我爹娘、大哥大嫂回到自己家里还得看旁人的脸色。”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语气也轻松下来,“再说了,那些御史台面上、私底下都骂过我多少回了,我还能怕刚进京的几个劳什子远房亲戚出去说闲话?”
屋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些。
娘亲赵氏鼻音还很重,却先瞪了他一眼,“你就能耐吧!”
狗娃原本绷着的脸也终于露出点笑。
猪妞更是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就说刚才应该直接把他们赶出去。”
刘氏抬手在女儿胳膊上拍了一下,“你也少说一句!”
可这一回,她自己嘴角也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王明远这才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在他看来,这件事情确实没有什么值得继续耗费心神的地方。
刘耀祖一家再怎么闹,也只是几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普通人。
王家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清楚,门也关上了,至于他们出了门以后要骂几句、哭几声,王明远根本没有兴趣管。
他一个四品朝官,若连几个普通百姓在背后说什么都要管,甚至因为怕他们闹便先低头让步,那这些年台岛、江南、西北的风浪,也算是白走了!
……
刘耀祖一家离开王宅以后,并没有去顺天府。方才喊得再凶,真让他们站到衙门口击鼓,反倒没人敢迈那一步。
别的不说,光是今日在王家提过的那些要求,到了堂上就不好解释。
一家人最后在城南找了一处便宜的小院租下来,可所谓便宜,也只是相对于京城其他地方。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小得连辆马车都转不开,一个月照样要七八两银子,甚至房东还要求先付两个月。
刘耀祖把银子交出去时,脸上的肉都在抽。
等一家人关上门算账,脸色更难看。
他们从老家一路到京城,车马、住店、吃饭,已经花掉不少银子。
原想着找到刘氏以后便什么都不用愁,谁知道饭倒是吃了几顿,最后连人带包袱一起被赶了出来。
“娘,真就这么算了?”刘耀祖媳妇摸着空了一大截的钱袋,越想越气。
“咱们这趟来京城,光路上便花了不少银子,甚至家里那几亩地都托人卖了。如今什么都没捞着,再灰溜溜回村里,旁人问起来咱们怎么说?说亲女儿住着大宅子、亲家里出了四品官,最后连个落脚地方都没给咱们?”
老妇人坐在炕边,同样铁青着脸。
她一路上最得意的,便是逢人就说自己女儿嫁进了王家,说王家那个状元郎如今是朝廷大官。如今真要这么回去,她丢不起这个人。
“回什么回!”老妇人猛地把手里的包袱往炕上一扔。
“来都来了,哪有空着手回去的道理!”
刘耀祖皱眉,压低声音道:“可王家那边根本不松口。尤其那个王明远,刚才你也看见了,他连顺天府都不怕咱们去,难不成咱们还真能硬闯王家?”
“谁让你再去求他了?”老妇人瞪了儿子一眼,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另一种神色,“他们王家人知道咱们被赶出来了,可外面的人知道吗?”
屋里几个人全都愣了一下。
刘耀祖媳妇反应最快,“娘,你的意思是……”
“咱们又没说假话,今日在王家大门口可是有不少人看到了,我是翠花亲娘,你是她亲弟弟,咱们说自己是王家的亲戚,哪一个字是假?”
“王家关起门来不肯认咱们的要求,外面那些铺子、商户又不知道。”
一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片刻,刘耀祖眼睛却越来越亮,因为他们这几日可没少打探。
尤其是发现狗娃开的“好再来”生意红火以后,他在东市转过好几圈,铺子里的伙计一口一个“王东家”,外面的供货商来了也都客客气气。
更别说王明远,京城里但凡消息灵通些的商户,谁不知道军工河道巡察总局的王大人?
“可咱们没有王家的帖子。”
刘耀祖还是有些犹豫,刚才王明远站在正堂里的样子,到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心里发怵。
老妇人冷笑一声,“买几匹布,还要什么帖子?”
“你又不是跑去衙门调兵。咱们就是添几身衣裳,进铺子以后直接说家里女眷刚来京城,王家让咱们先拿着,月底再统一结账。”
“人家若不信,咱们拍拍屁-股就走,又没人能拿你怎么样。”
她停了一下,看向众人继续道,“可人家若……信了呢?”
老妇人没有继续说,其他人却彻底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