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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午,老妇人便带着儿媳妇进了东城一家绸缎铺。
刚进门时,两人还有些心虚。
尤其伙计迎上来的时候,刘耀祖媳妇下意识便攥紧了衣角,连老妇人的脚步都慢了半拍。
可等伙计听说她们是王家大奶奶的娘家人以后,态度果然立刻变了。
“可是清晏巷王大人府上?”
刘耀祖媳妇心里一跳,脸上却笑得自然,“可不就是那一家?我大姑姐便是王家大奶奶。我们前几日才从外地进京,昨日还在府里吃饭,左邻右舍可都看见了。这回进京东西带得少,才想着出来添几件。”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掌柜原本还存着几分怀疑,听她连王家住哪条巷子、刘氏、狗娃、猪妞的名字都说得出来,疑心顿时去了大半。
京城最不缺达官贵人,可也正因为如此,真正敢冒充官眷亲戚的人其实不多。
不过掌柜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到底没有只听几句话便全信。
他借口让伙计去后院取新到的料子,顺手派人往清晏巷附近打听了一圈。没多久消息便传了回来,王家这几日的确来了几名外地亲戚,其中还有大奶奶的娘家人。
这一下,掌柜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
老妇人在铺子里挑了半天,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只敢摸那些普通细棉布。
等掌柜笑着说“您是王家的客人,放心看料子便是”,她的手便越来越往上。
到最后,一匹妆花缎,一匹湖绸,两匹细绫,又替几个孩子各挑了一身,刘耀祖媳妇甚至看中了一件已经做好的绣花比甲。
结账时,足足八十多两。
掌柜看见数字,还是多问了一句,“夫人,这账……您看是现结,还是我让伙计随二位回府取一趟?”
刘耀祖媳妇心里顿时一紧,可想到婆婆说的那些话,她还是强撑着没有露怯,只随手理了理衣袖。
“记王家账上便是。大姑姐这些日子家里事情多,我们刚来京城,她嫌一趟趟拿银子麻烦,便让我们缺什么先添置,月底再一块儿算。”
说完以后,她自己心里都怦怦直跳,却故意转过头继续看旁边的料子,像这八十多两根本不值一提。
掌柜看了二人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只是让账房把两人的名字、住处和所取布料全都记清楚。
两人抱着布匹走出铺子时,脚下都是飘的。
一直拐过街角,确认后面没人追出来,刘耀祖媳妇才猛地抓住婆婆的胳膊。
“真……真让咱们拿走了?”
老妇人同样满脸通红,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匹自己以前连见都没怎么见过的妆花缎,刚才进门时的紧张已经彻底变成了兴奋。
“我就说王家的名字比银子都好使!”
回到院里,刘耀祖看见那几匹从前只敢远远看一眼的绸缎,心里最后那点顾忌也散了。
“真给了?”
“给了!”他媳妇兴奋得满脸通红,把那件绣花比甲往身上一比,“人家掌柜不但给了,还亲自出来招呼,临走还问咱们要不要派伙计送上门。”
老妇人摸着那匹妆花缎,脸上终于露出这几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
“看见没有?王家嘴上说不认咱们,可有什么用?外面的人认便够了!”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便更容易。
接下来的两日,刘耀祖专门在好再来附近转悠。
他不敢直接进铺子找狗娃,却很快弄清楚了几家长期给酒楼供货的商户。
城南陈记肉行天天送猪羊肉,东市周家菜行三日结一次账,胡记干货铺则每月月底统一送账。
刘耀祖先去了最远的胡记,“我是王心恒的亲舅舅。”
“狗娃这孩子如今手里的铺子多,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我这个当舅舅的既然来了京城,总不能真天天闲着吃饭,总得替他分担些事情。”
他说着还故意叹了口气,像真拿这个外甥没办法一样。
“最近几家铺子要备一批年货,桂皮、八角、干菌、海货,全都多拿一些。”
胡掌柜前几日正好知道刘耀祖一行人去过王家,再加上对方连狗娃平时怎么结账、哪家铺子缺什么都能说出一些,便没有立刻起疑。
只是等东西装好以后,刘耀祖没有让人送去好再来,而是报了城南那处小院的地址。
胡掌柜这才皱了皱眉,“刘爷,这批货不是给东市铺子备的吗?怎么往城南送?”
“先送我那里。”刘耀祖摆摆手,语气熟练得连自己都快信了,“心恒说新铺子那边库房还没腾出来,东西过去反倒碍事,我先替他收两日。账还是照旧记在好再来,月底一块儿结便是。”
胡掌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人送了。
价值不过十几两银子的货,对如今的好再来而言,实在算不得大数目。
可刘耀祖一家转手便把其中一半低价卖给了附近几家小食肆,十几两的货,七八两现银很快进了口袋。
第一次卖完以后,刘耀祖盯着手里的银锭,半天没有说话,银锭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从前在老家,他一年到头刨地、做零工,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现银。
最后他咧开嘴笑了,“京城这地方,钱是真来得快!”
此后两日,周家菜行、陈记肉行也陆续有人上门。
数目都不大,五两,十两,二十两。
刘耀祖极聪明地没有在一家一次拿太多,反而每家都拿一点。
有些留着一家人自己吃,有些转手卖掉,还有些干脆送给新认识的“朋友”,让人知道他和王家关系确实不一般。
而那些最开始还半信半疑的人,见他一家突然换了新衣,吃喝也阔绰起来,再加上张口闭口都是“我外甥王心恒”“我姐夫王家”“我家三郎”,反倒越来越信。
等到第三日,他甚至已经不满足于赊几匹布、拿几车肉。
一名做煤炭生意的小商人听说他是王明远“大嫂的亲弟弟”,主动请他吃了顿酒。
酒过三巡,便试探着问了一句,“刘爷,听说王大人那个军工河道巡察总局,每年光西山那边用的煤便不知多少。”
那商人替刘耀祖重新满上一杯酒,笑容里已经多了几分讨好。
“咱这小买卖自然不敢高攀,可若是能往里面送上一两批,哪怕只占一个窑口,一年下来也够一家老小吃喝了。”
刘耀祖端着酒杯,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赊几匹布、拿几十斤干货,和插手朝廷衙门的买卖,显然不是一回事。
若是前几日刚从王家出来的时候,他听见这种话怕是连酒都不敢再喝。
可这几日一次次得手,周围那些商户又一口一个“刘爷”喊着,早把他那点敬畏冲淡了大半。
他脸上慢慢露出了几分高深莫测,不过没有立刻答应,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故意沉吟了一阵。
“这种事情,毕竟牵扯衙门,我也不好随便给你打包票。”
那商人眼睛却更亮了,“懂,懂!刘爷肯替小人递句话,小人便感激不尽。”
刘耀祖这才笑了,“不过既然你都开口了,我回头倒可以替你问问,能不能成不敢说,可总比你连门往哪儿开都摸不着强,就是这好处……”
……
这日下午,赵氏带着刘氏去城东买药,刚从药铺出来,两人便看见街对面走过来几道熟悉的身影。
赵氏一开始还没认出来,直到刘氏脚步突然停住,她才顺着儿媳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刘耀祖媳妇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红色细绫袄裙,外面还罩着一件绣花比甲。
老妇人身上的粗布棉袄也换了,变成了深青色绸面夹袄。
就连跟在身边的两个孩子,都穿得比前几日体面了不知多少。
赵氏愣了好一会儿,“翠花,那不是你……”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
“他们不是没钱吗?”
刘氏却自从看到这几人都没有说话。
对面的人也已经看见了她们,刘耀祖媳妇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瞬,随即又赶紧拉着婆婆走了过来。
“大姐,亲家母,这么巧?”
赵氏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是挺巧,这才几日不见,你们倒换了一身行头。怎么,进京以后突然发财了?”
“哪有!”刘耀祖媳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新衣裳,手指刚碰到料子便赶紧收了回来,“这不是进京以前还带了些银子吗?以前在乡下没什么好东西,来了京城以后想着总不能还穿得破破烂烂,这才添了两件。”
赵氏依旧沉默着,这些年家里条件好了,好东西也见过不少,对面几人眼前这一身绝对便宜不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甚至有些不好的预感。
可如今人家说衣服是自己拿钱买的,她也不可能直接上去扒人家的账本。
所以刘氏最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既然自己有银子,便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咱们前几日在家里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你们买什么、住哪里,我不会管。”
她看了弟媳一眼,声音也冷了几分。
“只一件,以后别再去王家。”
刘耀祖媳妇笑容微微一僵。
老妇人也沉了脸,可想到王明远那日的模样,到底没敢在街上闹起来。
刘氏没有再说什么,扶着赵氏直接离开。
而这件事,最先发现不对的则是狗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