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上午，狗娃正在好再来东市铺子的后厨盯着新一锅结合山东的把子肉优化后的卤肉。
锅盖一掀，热气混着卤香扑了满屋。狗娃夹出一块肉尝了尝，又往锅里补了半勺盐，正准备让伙计把火再压小些，前面忽然有人匆匆跑了进来。
“东家，胡记干货铺的胡掌柜来了。”
狗娃头也没抬的回道，“胡叔来了你便先上茶，他月底不是都要来送账吗？难不成还得我亲自去门口接他。”
“可今日还没到月底。”伙计挠了挠头，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奇怪，“而且胡掌柜说，不是来送这个月总账，是有一批前几日取走的货，想提前跟您对一下。”
狗娃这才放下手里的筷子，他九岁便跟着三叔在外面跑，后来又自己管铺子，李茂叔和几名老掌柜也没少教他怎么看账、认货、跟供货商打交道，别看他平日一提吃的便两眼放光，真到了生意上，该细的地方一点都不含糊。
供应商平白无故提前来对账，本身便说明账有问题。
他把手在旁边的布巾上擦干净，又回头交代后厨两句，这才往前堂走。
胡掌柜正在桌边坐着，见他出来赶紧起身。
“王东家。”
狗娃看了一眼对方手里捏着的单子，已经猜到事情多半出在账上，便也没绕圈子，只抬手让人坐下。
“胡叔先坐。咱们合作这么久，有什么事直接说，是哪笔账对不上？”
胡掌柜愣了一下，他原本还想着该怎么开口，没想到狗娃一句寒暄都没有，直接问到了正事。
“倒也不算对不上。”胡掌柜苦笑着把袖里的单子拿出来，往桌上推了推。
“就是前几日，贵府一位姓刘的亲戚到我铺里取了些干货。他说是王东家让他帮着先收一批货，账照旧记在好再来名下。”
“我当时听他说得清楚，又确实知道府上这几日来了外地亲戚，便没有多想。”
他说到这里，神色已经有些尴尬，“可昨日我让伙计往您西街铺子送货时，顺嘴问了一句，那边掌柜却说近来根本没有添过这一批东西。我越想越觉得不对，这才想着先过来问问。”
狗娃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来，“姓刘，还说是我的亲戚？”
胡掌柜察觉到他的语气不对，赶紧点头，“说是您的亲舅舅。”
狗娃没有发火，反而把那张单子拿起来，一项项看了一遍，甚至看完以后没有立刻问银子，反而先翻到单子最后。
“货最后送哪儿了？是你们铺子的人亲自送的，还是他们自己带走？”
胡掌柜报出一个城南地址，“是我们伙计送过去的，那边确实有一家人住着。”
狗娃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谁接的货？除了那个姓刘的，还有没有其他人见过？”
“刘爷本人，还有他家里两个后生。我们两个伙计都在。”
“收货的时候留字据了吗？”
“留了！”胡掌柜这次回答得快，赶紧把后面的收货条拿出来。
狗娃接过来，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刘”字。
他看了片刻，才把两张纸重新压回桌上。
“胡叔，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说是我让他去的，可拿过我的帖子？拿过铺子的支货条？或者我几个掌柜、账房里面，有谁亲自跟你们打过招呼？”
胡掌柜脸色慢慢变了，“这……倒没有。”
狗娃点点头。到这里，事情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可他依旧没有当场发火，只把账单和收货条推回胡掌柜面前。
“这笔账先别销，也别改，更别急着找他们要银子。”
“单子和收货条都留好，送货的两个伙计这几日也先别派他们出城。”
胡掌柜一下紧张起来，身体都往前倾了些，“王东家，这人难道不是你们家的……”
“是我娘的亲弟弟。”
狗娃没有遮掩，“亲戚是真的，可我从来没让他替铺子收过一两干货，更没让他拿着我的名字赊账。”
胡掌柜脸色顿时白了，“这……这可如何是好？王东家，我当时真不知道你们……”
狗娃摆了摆手，仿佛不在意的说道：“胡叔，咱们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而且十七两银子不算什么，先把事情弄清楚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后，他顿了顿，神色也认真起来，“不过以后还是那句话，认帖子，认账房，认铺子的印，不认谁是谁亲戚。便是我亲爹去拿货，没有铺子的条子，也不能记在酒楼账上。”
胡掌柜连连点头。
可还没等他离开，外面又有伙计进来。
那伙计刚走到门边，看见胡掌柜也在，明显愣了一下。
“小东家，陈记肉行的人也来了，说是有笔账想跟您核一核。”
狗娃眼皮猛地一跳，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刘”字收货条，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半个时辰以后，桌上已经摆了三张账单。
数目都不算大，可三个地方，取货的人全是刘耀祖，而且货都没有进好再来的库房。
狗娃盯着那三张单子看了片刻，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一次还能说是误会，三家都一样，就绝不可能是碰巧。
更何况这还只是主动找上门来的，外面究竟还有多少，他现在根本不知道。
“把这几日几个铺子的进货账全部拿过来，不只东市这一家，西街和南边两处也查。”
“再派人去问咱们长期来往的商户，这几日有没有人拿我、我爹娘或者王家的名头支过货、赊过账，一个都别漏。”
伙计赶紧应声，刚走到门口，又被狗娃叫住，“等等，先别去城南找他们，也别惊动人。”
伙计一愣，狗娃则继续说到：“事情到底有多大还不知道，现在找上门，他们若把东西转走或者直接跑了，反倒不好查。”
“谁再来送账，都把人留下，把事情怎么发生的、谁说了什么、货送到哪里，有没有人作证，全都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