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耀祖,商户账单、收货条、货物流向以及三百两银子的证人俱在。”
“你假借王家名义使商户误信,将所取货物私自转卖获利;又收受万盛煤行银钱,谎称可以替其疏通总局采购。前者有人证、物证,后者万盛煤行东家与酒楼伙计也已经分别录过口供。”
周廷玉目光一沉,“到了这一步,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家几人终于慌了,刘耀祖眼神四处乱转,一时间竟真找不出新的说辞。
老妇人眼珠一转,忽然指着周廷玉。
“你们当然都帮王家!王明远是四品大官,你们顺天府敢得罪他吗?”
这句话一说出口,旁边刘耀祖脸色都变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亲娘连这种话都敢往外喊。
老妇人却已经急红了眼,“谁知道王家私底下给了你们多少好处!”
此话一出,整个公堂直接死静。
周廷玉的脸彻底黑了,连两边差役都变了神色。
衙门断案最忌讳的便是这种毫无凭据的攀诬,更别说还是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直接污蔑堂堂顺天府尹收受官员好处。
可还没等他们上前,刘氏已经先一步冲了出来。
“你再给老娘说一遍?!”
老妇人也豁出去了,“说便说!谁知道你们王家有没有买通——”
“我买你娘个腿!”刘氏劈头盖脸便骂了回去。
“你是不是屎吃多了,连人话都往外吐不出来?账单摆在这儿,商户站在这儿,三百两银子的证人在这儿,三郎今天连顺天府的大门朝哪边开都没来看一眼!”
刘氏越说越气,抬手把周围那些站着的人挨个指了一遍。
“你们说不过掌柜,便说掌柜巴结王家;说不过老娘,便说老娘被王家逼;如今证据都摆到脸上了,又说府尹收王家银子!”
“怎么?全天下只要不帮你们说话的,都是我王家养的?!”
她气得直接叉起腰来,狠狠的骂了回去,“再过一会儿是不是连玉皇大帝没帮你们,都得算我家三郎偷偷给天上送了香火钱?”
“阎王爷哪天不收你们,也得说是王家往地府打点过了?”
堂外彻底绷不住了,叫好声和笑声一起炸开。
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这婆娘骂得好!”
刘氏猛地回头,“什么婆娘?!”
那汉子脖子一缩,看了一眼旁边憋笑的众人,赶紧改口。
“王……王大奶奶!”
人群再次笑成一片。
刘氏这才重新转回去,冷冷看着刘家几人。
“所以别他娘的以为自己撒泼撒得响,别人便得躲着你!”
“今日老娘把话撂这儿,你们要证据,给你们证据;要讲理,老娘陪你们讲理!”
她顿了顿,忽然咧嘴冷笑,“可你们若非得比谁不要脸,老娘今日也能陪你们不要脸到底!”
周廷玉闭了闭眼。
算了,还是赶紧判吧。
再不判,顺天府的房顶怕是都得让外面的叫好声掀了。
证据俱全以后,案情本身并不复杂。
几家商户所失财货由刘家照价赔偿,已经转卖的赃款一并追缴。至于那三百两银子,则作为案件证物暂时封存,万盛煤行是否另有行贿之嫌,由总局与相关衙门另行核查。
另外刘家冒用王家名义取得财货的行为,也一并记录在案,后续如何量罪,自有顺天府按律处置。
这些说完,周廷玉本以为事情终于能结束。
可刘氏却忽然上前一步,方才骂了那么久,她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可这一次开口,语气反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郑重。
“府尹大人,民妇还有一事,想请顺天府做个见证。”
周廷玉抬头,刘氏把早就准备好的另一张纸递了上去。
“从今日起,我刘翠花与刘家不再有任何银钱往来。往后他们欠的债、借的钱、买的东西、替人担的保,跟我刘翠花没有半文钱关系。”
“他们也不得再拿我男人王大牛、我儿王心恒、我女儿王盘锦,还有王家任何一个人的名头出去赊账、收礼、关系办事。”
“谁再信他们,是谁自己的事,可这笔账不能再算到我和王家头上!”
老妇人这次是真慌了,前面被骂得再难听,她还觉得女儿不过是在气头上。
可这张具结一拿出来,她终于意识到刘氏今日不是来吵一架的,她是真准备把最后那一点关系也彻底划开。
“翠花!”老妇人猛地往前一步。
“你不能这么干!我是你娘啊!咱们今日便是吵翻了,那也还是一家人,你真让官府把这些写下来,以后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连亲娘都不认,你就不怕别人说你不孝?”
刘氏脚步顿了一下,所有人都以为她还是被这句话刺到了。
王大牛下意识往妻子身边靠近半步,猪妞也紧张地看了过去。
可过了片刻,刘氏只是转过头,声音很平静。
“你说错了,不是我今日不要你……是你十几年前便不要我了!”
老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刘氏低头看着那张具结,“以前我一直不愿意承认,总想着再怎么样,你们也是我的娘家。所以我恨你们,又怕别人说我不孝。”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纸,像是把自己最后那点舍不得也一并磨掉了。
“可这几日,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我穷着的时候,你们当我死了;我一有钱,你们便全活过来了。”
“这样的亲……”
刘氏上前手沾了印泥,这一次,她没有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老娘要不起!”
拇指重重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落在纸上。
老妇人疯了一样扑过来。
“翠花!”
刘氏猛地把手甩开,“别叫了!”
她眼圈依旧红着,可这一次再听见那声“翠花”,心里竟没有从前那种又恨又疼的感觉了。
甚至连她自己都意外,原来有些东西真正放下以后,并不会天塌地陷。
“以前你喊一声闺女,我心里还疼一下。”
“现在听着,”她皱起眉,“又恶心又烦!”
只有一个字,却比方才骂了半天都更让老妇人脸色发白。
这时候,王金宝也终于从袖里拿出了一张已经发黄的旧纸。
当年刘氏嫁进王家时,刘家收了二两银子,双方怕以后扯皮,曾让村里识字的人简单写过一张收银婚书。
上面没什么漂亮话,只有什么时候收了王家二两银,女儿刘翠花嫁与王大牛为妻,由谁作保、谁见证。
纸已经旧得发脆,可字还看得清。
王金宝显然一直把这东西收着,这么多年搬过几次家,走过台岛,又进了京,这张纸竟还完完整整留到了今日。
周廷玉看完以后,没有说什么“断绝血缘”,血缘本也不是顺天府一张文书便能抹去的。
可双方多年没有往来、刘氏已明确声明不替娘家承担任何债务、不授权其以自己和夫家名义办事,这些却完全可以记入案卷,另行具结。
周廷玉当场让书吏誊写,刘氏按手印。
王大牛也走上前,在旁边按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指印。
他不会说那么多漂亮话,甚至从进顺天府以后,他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可这时候,他只是站到妻子身边,那只粗大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刘氏的肩膀。
“翠花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她今日认的,我也认;她往后不想来往的人,我也不会逼她认!”
狗娃也跟着走了过来,他没有像平日里那样笑,只认真看了一眼母亲。
“我娘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以后谁再拿我的名头去找铺子赊一文钱,我都不认!”
猪妞也往前站了半步,“还有我。谁敢再说我娘不孝,让他先来问问我!”
刘氏原本一直憋着的眼泪,差点就在这里落下来。
赵氏在外面看得眼圈也早已经红了,却还是死死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