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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5章 不可控方向发展

    不过王明远虽然知道这件事已经从刘家的案子闹到了“托关系补缺”,却也没有急着插手。

    原因也很简单,石柱说得很清楚,刘耀祖最后喊出来的那些事情,无论真假,都已经被周廷玉重新录了供词,而且一份送往吏部,一份送往都察院。

    既然进了这两个地方,接下来是真是假,自然会有人核查。

    王明远总不能因为事情最开始从王家闹出来,便自己跑去吏部翻铨选档,更不能听见谁说一句“某某补缺靠关系”,便带着人上门抓官。

    更何况这本就不是他的职权,师父这段日子也没少提醒他,遇事先分清什么该自己管、什么该交给该管的人,不能什么事情一听见不对便往自己身上揽。

    所以哪怕心里多少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寻常,他也暂时把那点疑惑压了下去。

    第二日一早,他照常去了总局。

    只是等到下午下值的时候,王明远才发现,事情的发展已经渐渐有些变味了。

    昨日众人议论的还只是刘耀祖喊出来的“托关系补缺”,到了今日,更是什么陈年旧事、不平委屈,都开始有人往“关系”两个字上扯。

    王明远乘车回清晏巷时,马车刚刚经过东市,外面便传来了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路边一家面摊前,一个穿着半旧棉袄的中年男人正端着碗,连面都顾不上吃,一只手握着筷子比比划划,嘴里说得唾沫横飞。

    “我跟你们说,这东西绝对不是假的!我姐夫家的老二,在县衙里做了七年掌簿,前年吏房正好缺一个人,考账、写公文全是前三,县里的人都说这差事十有八九该落他头上。”

    旁边一个正低头喝汤的汉子听得来了兴致,抬起头便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中年男人冷笑一声,筷子往碗沿上一敲,语气明显多了几分憋了许久的不平。

    “后来来了个只干过两年的,字写得没他好,账也没他算得快,偏偏人家的舅舅跟县丞是同年。一个月不到,那差事便给了人家!”

    那汉子撇了撇嘴,却也没有跟着起哄,只狐疑道:“可这种事情总得讲证据,你亲眼看见人家送礼了还是听见县丞亲口许了那个缺?”

    男人一下被问住,脸上的笃定僵了一瞬,随后又梗着脖子道:“送没送我不知道,可怎么就这么巧?以前大家也只敢私底下说,如今顺天府都查了,谁还看不明白!”

    马车缓缓过去,声音也渐渐被甩在后面。

    王明远坐在车内,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说什么。

    这种事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落选之人心中不服,时间过去这么久,单凭几句街头议论根本判断不了。

    可没过多久,马车在前面堵了一会儿,旁边又有人说起了差不多的事情。

    这一次是两个替人搬货的脚夫。

    其中一人扛着麻袋,放下以后抹了一把汗,压低声音说道:“你们说官府里的差事靠关系,我倒觉得不只是官府。”

    “去年城南那几间官仓修屋顶,我表兄跟着老师傅做了十几年瓦匠,本来说得好好的,最后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个姓胡的包工头,把活全接走了。”

    另一人把肩上的麻绳往上提了提,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那姓胡的又是什么来头,也有亲戚在衙门里?”

    “谁知道!”脚夫往地上啐了一口,语气越说越笃定,“以前只听说他总往仓场衙门一个主事家里送东西,是真是假咱不敢说,可如今想想,这里面没点门路,凭什么轮到他?”

    旁边卖炊饼的妇人听见,竟也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照这么说,我家那事会不会也有问题?前年坊里选夜巡的更夫,我男人壮得跟头牛一样,最后偏偏没选上,倒选了坊正他小舅子。”

    “以前我还以为是嫌我男人喝酒,现在一想……”

    她自己都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手里的炊饼夹子往案板上一放,眼睛也跟着瞪大了。

    “这么一琢磨,还真说不准就是人家有关系,早早把位置占了!”

    周围几个人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自家侄子进不了官学,八成是名额被有关系的人占了。

    有人说前几年争一块官府放租的荒地没有争到,肯定也是别人提前递了帖子。

    甚至还有一个卖鸡的老汉信誓旦旦地说,前年自己摊位从街口挪到街尾,多半都是因为隔壁卖鸭子的认识巡街差役……

    王明远听到最后,反倒慢慢靠回了车壁,脸上原本那点若有所思也渐渐收了起来。

    如果说最开始那一两件,他还觉得只是百姓借着刘耀祖和那些状告之人的事情,把过去心里的不痛快重新翻出来,那么到了现在,味道已经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是有人在问“铨选之中有没有托关系”,而是什么不公平都开始往“关系”两个字上靠。

    自己没补上缺,是因为别人有关系。自家没拿到差事,是因为别人有关系,就连一个更夫、一个摊位、一块荒地,都能跟着扯进来。

    这里面当然可能真有问题,可不可能每一件都是问题。

    王明远伸手掀开车帘,往外面看了一眼。

    街上的人依旧来来往往,挑担的、赶车的、叫卖的并没有比平日少,可只要稍微留心,便能发现今日街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躁动。

    几个茶摊前明显比平日热闹,几乎每隔一桌都有人议论顺天府昨日的事情。这传播的速度,快得有些过头了。

    更重要的是……方向太一致了。当初江南真正乱起来以前,王明远已经亲眼见过太多类似的手段。

    真正厉害的流言,从来不需要凭空捏造一件完全不存在的事情。

    只需要找到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再往里面添几分猜测,放大几分情绪,让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把自己的不满往里面装。

    到最后,最开始那件事是真是假反倒不重要了。因为人人都觉得自己吃过亏,人人都觉得那个看不见的“关系”抢走过自己的东西,这股火自然会越烧越大。

    可让王明远真正疑惑的,却不是街上的这些议论。

    而是吏部和都察院,昨日顺天府誊送的供词,按时间算,今日一早便该送到两处衙门。

    如今京城已经闹成这样,照理说无论是真是假,总该有人出来查一查,或者至少告诉百姓,事情正在核验。

    可整整一日,没有任何动静。甚至总局里几个从别处过来办事的官员提起此事时,也只是笑着骂两句这些状告的人胆子太大,然后便过去了。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更没有人觉得“托关系补缺”这几个字本身有多么不可思议。仿佛顺天府门外那些百姓觉得天大的事情,在官场里只是一件所有人都早已见惯的小事。

    王明远慢慢放下车帘,帘子垂下以后,外面的喧闹声一下隔远了许多,他却依旧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坐了好一会儿。

    这一刻,他心里的疑惑反而更重了。

    若是有人压着不让查,他反倒容易理解。可现在这种感觉,却不像有人刻意压着,更像是……根本没人觉得值得大惊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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