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和李成圭带着从平壤重新整编出来的第一批北廷兵马一路往南，越靠近黄州，官道上的痕迹便越多。
最开始还能看见被逃难百姓丢在路边的破布、草鞋，后来便是翻倒在沟里的独轮车、散开的粮袋，再往前，路边开始出现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尸体。
冬日的风从空荡荡的田地间刮过，吹得路旁枯草不断伏下，空气里也渐渐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李成圭骑在马上，一路都没有说话，只偶尔抬头看向越来越近的黄州城。
他身后那些刚刚从平壤重新集结起来的北廷士卒，同样越来越安静。
这些人里，有不少几日前便是沿着这条路往北退的，那时候所有人都在跑。前面的败兵往后退，后面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北逃，车堵在官道上，马匹挤在人群里，有人哭着找孩子，有人抱着受伤的家人不肯走……
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北走，离南边越远越好。
可如今，他们又沿着原来的路回来了。路还是那条路，沟里甚至还躺着他们当时丢掉的破甲和断枪，可这一次，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南边。
队伍里一名年轻士卒经过一辆翻倒的木车时，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车轮已经断了一半，旁边还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怎么了？”
年轻士卒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前几日撤的时候，我就在这里摔了一跤。当时后面全是人，连头都没敢回，爬起来就继续跑。”
他说到这里，弯腰从泥里捡起一截已经折断的木枪，“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往南走了。”
旁边那名老兵没有笑他，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随后望向远处已经隐约能够看见的城墙，“今日咱们便把路重新走回去！”
年轻士卒抓着那截断枪，很快重新跟上队伍。
等黄州城真正出现在视线里时，整个队伍几乎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黄州城城西那一带远远看去像被人硬生生啃掉了一大块，原来的城门已经看不出模样，烧黑的门板歪倒在地，缺口处堆满了临时垒起来的石头、木料和装土的麻袋，城墙下也满是黑红交错的血迹。
不少大雍和北廷士卒正在往外抬尸体，有些尸体已经用草席裹起来，有些连草席都没有，只能拿一块破布盖住脸。
李成圭没等军队继续靠近，猛地翻身下来快步向着城门方向走去，身后几名北廷官员愣了一下，也跟着下马。
守在城门附近的一名将领很快认出了他们，“李……李大人？”
那人明显有些不敢相信，快步迎上来的时候甚至差点被脚下木料绊了一下。
他身上的甲还没来得及换，肩头一大片暗红，脸侧那道伤口刚刚结痂，嘴唇更是干裂得厉害。
李成圭看着他，张了几次嘴，最后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路的话却全都堵在喉咙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声音沙哑地问道：“昨夜……死了多少人，咱们还剩下多少人能继续守城？”
那将领脸上的神色停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不断往外抬的尸体，才低声道：“还没点完……西门这边最多，咱们自己的兵，加上民壮，已经抬出去三千多人了……城里还有伤得重的，能不能熬过去，也不好说。”
李成圭听到这个数字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抬起头，又看向那道被血染得发黑的缺口。
那里还有人在不停搬石头，有士卒，有城里的百姓，也有刚刚赶到的大雍军士。
这座城城刚刚守住，却连一口气都不敢真正松下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抱不起整块大石，只能跟另一个人一人抬一边，走两步便要停一下，老人腰已经弯得厉害，每停一次便扶着膝盖喘上几口气，喘匀了又继续抬，甚至旁边几个伤兵胳膊吊着，依旧在给人递木桩。
所有人都在低着头努力干活，因为他们知道，这道口子今晚若堵不上，下一轮炮打过来时，还会死人。
李成圭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来的路上想过很多话，想过见到黄州守军以后，要告诉他们王上没有退，要告诉他们平壤已经重新集结兵马，也要告诉他们北廷没有忘了这里。
可真到了地方，那些话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因为眼前这些人根本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们忠君报国该怎么做，这些人已经用命替王城守了一夜。
就在这时，城门附近也有人注意到了后方越来越多的军旗。
最开始只是几个正在搬尸体的士卒停了一下，随后越来越多人转过头。
他们看见大雍赤色军旗，也看见了后面那一面面熟悉的北廷旗帜，有人甚至抱着石头呆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昨天大雍军队来援以前，城里一直都有传言。有人说平壤正在收拾王宫，等黄州一破，王廷便会继续往北走。
甚至昨夜西门被打穿以后，很多人甚至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他们觉得自己拼到最后，也不过是替王城多争几个时辰。
可最后关头，大雍骑兵赶到了，倭军退了。
直到此刻，看见一面面北廷军旗从北面的官道上重新出现，很多人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王城的人也回来了，王上没有丢下他们。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兵扶着木桩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有些不敢相信地朝旁边问了一句，“那真是……王城来的兵？”
旁边没人回答他，因为李成圭已经转过身，看着城门附近越来越多望过来的士卒。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猛地抬高：“王上有旨！”
城门附近很快安静下来，李成圭的声音并不算特别响，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
“黄州还在，王上便还在平壤！”
“王廷不迁，王宫不搬，从今日起，北廷不再往北退！”
那个满脸血污的老兵一下僵住了，他看着李成圭，又看看他身后那些重新回来的兵，眼里的血丝越来越重。
“真……不走了？”
李成圭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脸上全是血和灰的老兵，重重点头。
“王上没有走。你们昨夜守住的消息已经贴遍了平壤，王城重新点了兵，从开城和瑞兴退回去的人，也都在重新往南走。”
“这一次，咱们一起守！”
那老兵嘴唇狠狠抖了一下，下一刻，他忽然抬起胳膊，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也不知道是血、灰还是眼泪，全都糊在了一起。
“娘的……”他低下头骂了一句，声音却已经带上了哭腔，“总算不是我们这些人留在这里等死了！”
旁边有人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那人也低下了头。
没过多久，消息便从城门一路往里面传。
“王上不往北退了！平壤来兵了！”
“从瑞兴退回去的人也回来了！”
最开始只是几十个人在喊，随后声音顺着城墙、伤兵营和一处处街口不断往里传。
“王上有旨，不再北撤！”
“王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