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黄州城外的炮声却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下午的那批伏兵已经全部压到了城外，南府军从正面往西门推，倭人则借着东南两侧的山坡不断往前送人。
倭人和南府军显然已经铁了心，今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把这座刚刚丢掉没几日的城重新拿回来。
城头的火光一团接着一团亮起，刚刚堵好的缺口往往撑不了多久，又会在炮火里重新崩开。
到了酉时前后，西门南侧那段早已经被炸得满是裂纹的外墙终于撑不住了。
伴随着一声沉闷巨响，大块砖石猛地向内塌下，烟尘一下子窜起老高。
“墙塌了！”
“西边又开了口子，快调人过来！”
几乎就在城墙倒下的同时，早已等在外面的南府军和倭寇立刻扑了上来。
几十个人踩着碎石和尸体往里冲，最前面的倭兵甚至连盾都不要了，一手提刀，一手抓着手榴弹，冲进人群便直接往守军脚下扔。
轰！火光在人群中猛地炸开。
守在最里面的北廷士卒瞬间倒下一片，刚刚稳住没多久的防线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往后退！”
“前面顶不住了，先退到第二道土墙！”
有人已经本能地开始往后退，可还没退出几步，一名满脸是血的年轻将领突然从侧面扑了过来。
他左边肩甲已经被砍掉了大半，额头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眼看前面的人还在退，他一把抓住其中一名士卒的后领，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人推了回去。
“堵回去！拿命也得给我堵回去啊！”
话音落下，这名年轻将领已经自己冲到了最前面。
迎面一名南府军挥刀砍来，他侧身避开，手里的刀直接捅进对方胸口，刚准备拔出来，旁边另一把刀已经砸了下来。
铛！刀身瞬间断成两截。
年轻将领连看都没看，直接把断刀扔了，弯腰从尸体下面拽出一杆长枪，两只手死死攥住枪杆，又朝着前面的人群扑了进去。
“跟老子上！”
“西门还没丢！谁敢退，后面咱们的家就全没了！”
原本已经被压退十余步的北廷士卒再次咬牙往前冲。
一个倒下，另一个立刻补上。长枪折了便用刀，刀没了便捡地上的兵器。
到了最后，甚至已经没人顾得上看自己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只要还能捅人、还能砸人，便死死抓着往前冲。
可城外涌进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年轻将领身边的人很快便越来越少。
一个亲兵胸口中刀，整个人撞在他背上，连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便滑了下去。
另一个刚刚把敌人推出缺口，下一刻便被一杆长枪从侧面刺穿了腰腹。
后面原本负责抬伤兵、搬石块的民壮终于坐不住了。
“娘的，前面快没人了！”
“抄家伙！”
十几个人把担架往地上一放，抓着手边能用的东西便冲了上去。
有人手里是木棍，有人拿着铁锹，还有一个老汉连兵器都找不到，直接抄起两块城砖便往缺口跑。
这些人甚至连最简单的军阵都不会，可到了这个时候，也没人再管什么阵形。
前面少一个人，他们就补一个。
缺口往后退一步，他们便拿自己的身体再往前顶一步。
城墙下面，一名正在给伤兵送水的妇人同样停了下来，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身上的粗布衣裳已经被泥和血弄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手里没有刀，也没有枪，只有一根刚刚帮忙搬木料时顺手削尖的木桩。
妇人的腿一直在抖，甚至连握着木桩的两只手都抖得厉害。
她看着不断从缺口涌进来的南府军，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她此刻也当然怕，她这辈子连鸡都没有杀过几只，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尸体堆里跟拿刀的人拼命。
可就在一个南府兵越过前面的尸体，提刀冲到她面前的时候，妇人突然死死闭上了眼睛。
“滚出去！”
她几乎是尖叫着把手里的木桩往前捅去。
噗！削尖的木头一下扎进对方腹部。
那名南府兵疼得身体一弓，手里的刀也同时砍了下来。
妇人脖间瞬间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整个人被砍得踉跄几步，鲜血很快染红了半边身子。
可她竟然还没有松手，她咬着牙，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木桩继续往前推。
“别让他们进城……”
“不能再进来了……”
后面的人冲上来时，她才终于撑不住了，身体慢慢往地上倒。
有人伸手想扶，她的眼睛却根本没有看身边的人。
她只是努力偏过头，隔着一片混乱的人影，望向城里一条已经看不清的小巷。
那里有一排临时腾出来安置百姓的民宅，两个时辰以前，她把自己的孩子也安置了进去。
妇人的嘴唇轻轻动了几下。
“躲好……”
“乖儿，娘一会儿……就回去……”
最后几个字几乎已经没人能够听清，她的手也从木桩上一点点滑了下来。
周围没有人知道这个妇人叫什么，甚至连她是从开城逃来的，还是黄州本地人，都没人来得及问。
尸身很快便被后面的人拖到墙角，给继续冲上来的人腾出位置。
另一个年轻民壮捡起她掉下来的木桩，再次红着眼重新顶了上去。
接着另一个人跟着补进来。
一个倒下，再补一个，黄州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死死堵住。
城中没有谁真的不怕死，老人怕，妇人怕，那些昨日才刚刚从平壤重新拿起刀的年轻人一样怕。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里一破，他们还得继续往北跑。
可跑到今日，后面还能去哪里？
……
这一夜，黄州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倭人和南府军前后猛攻了三次。
每一次城外刚刚稍微停下来，城里的守军甚至还来不及把尸体清走，远处便又会响起战鼓和号角。
到了后半夜，连大雍士卒都已经出现了明显疲态。
一名火铳手靠在残墙后面大口喘气，手抖得连火药都几次倒不进铳管，最后只能让旁边的人扶着他的手一起装填。
有人刚刚靠着墙睡过去，军令一到，旁边的人一脚踹醒，抓起火铳便重新往前跑。
大雍尚且如此，北廷这边更惨。
从平壤重新整编带来的几支兵马，已经打残了大半。
箭矢越来越少，许多人甚至开始从尸体上拔箭继续用。
当然，城外的倭人与南府军同样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后方军帐里，一名倭将浑身都是泥血，进帐以后连礼都顾不上行，直接单膝跪在地上。
“大人，再这样打下去，即便今日能够拿回黄州，我们的人也没多少了！”
“雍军的炮更远，火铳也比我们稳定，尤其那些掷弹兵守在缺口后面，正面硬啃太吃亏了！”
“已经有几个队伤亡过半，再压下去……”
坐在上首的倭军首领猛地抬头，“那就补人！”
倭将脸色一变，“可是……”
“没有可是！”
倭军首领死死盯着黄州方向，眼底只剩下一片狠色。
“今日必须把黄州拿下来！”
“王明远就在里面，大雍钦差、辽东援军、北廷剩下的主力，如今全部挤在这一座城里。”
“只要今日把他们打垮，活捉王明远，后面便再也没有一座城能够挡住我们！”
他抬手重重指向帐外，“告诉前面的人，谁先登城，赏银！谁敢后退，斩！”
“无论死多少人，天亮以前都得把西门给我打开！”
命令很快传了出去，下一轮攻势，也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更加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