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快亮时，黄州西门外再次响起密集炮声。
与此同时，东面的铜锣也疯了一样响起来。
“东门急报！敌军开始攻城！”
“请求增兵！”
传令兵一路冲到中间，喊到最后声音都已经变了，可城里已经没有多少预备兵力能够再调过去。
王明远站在城内一处临时搭起来的高台上，远远望着西门。那里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往后退。
卢阿宝站在他旁边，半边衣袖上都是干掉的血，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
“真到最后了。”
王明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城墙下面。
一个断掉一条腿的年轻士卒趴在尸体旁边，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却还在替身边的火铳手装填火药。
昨日白天还扛着石头往城墙上走的老汉，如今已经躺在墙根，人早都没了气，可那只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染血的砖头。
再往前，是一地断掉的刀、翻倒的水桶，还有来不及抬走的尸体……
整座黄州仿佛都在流血。
而就在西门那道防线又一次被往后压的时候，北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混乱的声音。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城头的一名北廷士卒，他扶着残破垛口往北面看了一眼，整个人突然愣住。
北面的官道上，不知什么时候扬起了漫天烟尘，一支队伍正沿着官道向黄州赶来。
没有整齐的军阵，里面有骑兵，有步卒，有装满粮食和箭矢的车，还有无数拿着刀枪、木棍甚至农具的百姓。
而在队伍最前方，一面北廷王旗正在晨风里不断展开。
那名士卒盯了好几息，嘴唇突然哆嗦起来。
“王旗……”
旁边的人没听清，“你说什么？”
“是王旗！”
士卒猛地回头，声音一下破了，“北面是王旗！王上来了！”
……
李成圭几乎是跌跌撞撞冲上城头的。
他顺着周围人的目光往北望去，只一眼，这位从辽东一路跪到王明远面前都没有哭过的北廷臣子，眼泪一下便掉了下来。
“王上……”
旁边几名仅剩的北廷官员也看清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一名士卒已经扯着嗓子朝下面大喊。
“王上来了！”
“平壤援军来了！”
最开始只有几个人听见，很快，声音便像风一样沿着城墙往西门传。
“王上来了！王旗在北面！”
“王上亲自来了！”
西门缺口处还在厮杀的人一开始根本听不清。
直到一个传令兵几乎连滚带爬冲过去，扯着已经完全嘶哑的嗓子大喊：“王上亲自来了！平壤没有跑！王上带着人来黄州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兵猛地转过头，他已经累得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用长枪撑着身体。
“你说谁来了？”
传令兵红着眼睛再次喊道：“王上！王上带着平壤的人来了！”
老兵怔了几息，随后他突然骂了一句脏话。
“他娘的……”
骂完以后，这个从昨日下午一直打到现在、身边已经换了三拨人的老兵眼眶一下红了。
“这个小……他还真敢来啊……”
旁边一个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卒却已经直接哭了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胡乱擦脸上的血和灰。
“王上没丢下咱们……”
“王上真的没丢下咱们！”
“咱们在前面守，他也来了！”
最后一句出来，周围那些已经累得连刀都快拿不住的人，全都慢慢抬起了头。
他们之前死战到现在，真正怕的从来都不是死。
他们更怕自己在黄州拿命堵，平壤却已经开始装车。
怕他们今日死在这里，明日又有人告诉剩下的人，再往北退一退。
可如今王旗就在北面，王上自己来了。
平壤最后那点兵、最后那些粮、最后还能拿起武器的人，也全部来了。
后面的人都不跑了，他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
北面官道上，北廷幼主并没有坐在马车里。
他本来就不会骑快马，一路从平壤赶来，坐车已经坐得脸色发白。
等真正看见黄州以后，他反而自己下了车，几名老臣急忙跟上。
“王上！前面还在打仗，您不能再往前了！”
“王上，等近卫先去清路！”
少年却根本没有停，只是越往前走，他的脚步越慢。
黄州已经近了，城墙上到处都是炮火留下的黑痕，有一段甚至已经整个塌了。
城外尸体一层压着一层，风从南面吹过来，带来的也全是压不住的血腥味和浓得呛人的火药味。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来到战场，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死人，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军报上那句“死伤数千”，真正摆在眼前是什么样子。
少年的脸越来越白，走到后来，脚步甚至停了几息。
他的双手一直在抖，身后的老臣看见以后，立刻上前一步。
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年已经自己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随后咬紧牙继续往前走。
身后是从平壤带出来的最后几支兵马，还有一路上重新收拢的溃兵、商队、民壮。
有人扛着粮，有人推着箭，还有人手里只有一根木棍，这些人全都在看着他。
少年走了一段，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向身旁的近卫。
“告诉黄州……”
第一句话才刚刚出口，他的声音便被远处的炮声彻底盖了过去。
少年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毕竟还小，以前坐在王宫里传旨，只要轻轻说一句，自然有人替他传遍整个朝堂。
可这里是战场，没人能替他把胆子也一起喊出来。
少年站在原地，胸口连续起伏了几下，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黄州方向喊了出去。
“告诉黄州！平壤没有跑！”
“本王也没有跑！”
最前面的近卫愣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身。
“传王上口谕！平壤没有跑！王上也没有跑！”
后面的人跟着往下传，“平壤没有跑！王上也没有跑！”
一声接着一声，从最前面的近卫，一直传到后面的步卒、民壮、商队。
到了最后，已经没人知道自己喊的是军令，还是自己心里憋了太久的一口气。
整条官道都响了起来，“平壤没有跑！王上也没有跑！”
声音传到黄州城头时，很多北廷士卒彻底压不住了。
有人举刀，有人用力拍着残破的城墙，有人一边哭一边笑。
不知道是谁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守住黄州！”
很快便有人接上。
“保家卫国！”
“赶走倭寇！”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喊，城头在喊，伤兵营也在喊。就连那些躺在地上已经起不来的伤兵，都在跟着用最后一点力气拍地。
声音一路传向北门，又从北门传进平壤赶来的队伍。
那些推粮车的百姓听见以后，也有人跟着红着眼大喊。
“守住黄州！”
“赶走倭寇！”
一名赶车的老汉甚至把鞭子往车上一扔，扯着嗓子骂道：“都他娘跑到咱们家里来了，还跑个屁！粮送进去，咱也留下！”
……
王明远站在高处，也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北面那条越来越近的人流，看着身边那些已经打了一整夜、靠着城墙都快睁不开眼的大雍士卒。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台岛。
那时候一样缺人，一样缺粮，一样有人觉得那地方远，觉得为了那几座城、那些普通百姓，把那么多人命和银子填进去不值得。
可最后，他们还是守下来了。
因为很多事情真正落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身上以后，便算不清值不值得。
城后面有人的爹娘，有人的妻儿，有人的田，有埋着先祖的坟，还有人生下来便住着的那间破屋。
你可以算炮弹，算粮食，算伤亡，可总有一些东西，不能只拿算盘去算。
王明远慢慢抬起头，天已经亮了。
第一缕晨光穿过黄州上空还没有散尽的硝烟，落在残破的城墙上。
也落在那面已经被炮火打烂一角、却依旧挂在城头的北廷王旗上。
风一吹，残旗再次展开。
王明远抬手指向南方，“高丽人守自己的国，大雍守自己的边！”
“今日也让他们好好看看，往北这条路——走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