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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碎裂的手表!

    这个人比宋凯还要聪明。

    他知道偷铜的事已经藏不住了,干脆一口全认了。偷铜过了追诉期,认了也不用坐牢,还能把深夜去找焦德福的事圆过去。

    他还是只咬住一件事:人不是他杀的。

    二十六年,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凶器上的指纹早就锈没了,尸体只剩一副骨头。

    他赌的就是这个。

    陆诚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上海牌手表,表蒙子碎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何总,你师傅这块表,你见过。”

    何建平看了一眼,没说话。

    “三点十七分,表被砸停了。同一个位置,他的左手尺骨,横断骨折。”陆诚说,“他是抬起胳膊挡了一下。挡第一下的时候,是三点十七分。”

    他又推过去一张。

    静电压痕仪显出来的那一页字,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旧炉库清点,铜安全阀少三只,紫铜管少一捆。凌晨三时,再查。顾长林。”

    何建平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你师傅那天晚上,根本没有跟你说什么第二天送回去。”陆诚说,“他接班的时候就发现库里少了东西,写在了交接班本上。他想凌晨三点再去查一次,看看是谁。”

    “你说的那些,铜已经被你从后窗拿出去了,藏在了煤堆后面。三点钟,你回去拿剩下的,打算天亮之前全运走。他就在库里等着你。”

    何建平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一页,是你撕的。”陆诚说,“你撕的时候,没想到他写字下笔那么重,印子透到了下一页。”

    第三张照片。

    十二月十七日早上七点,交接班本上那个签名。

    “这是沈工的鉴定意见。签名是摹仿的,看着你师傅以前的签名一笔一笔描出来的。‘长’字的最后一笔,带了个小尾巴。”陆诚把何建平当学徒时写的那几页记录也摆了出来,“这是你的习惯,你写‘班’字,写‘温’字,横折都拖这么一下。你师傅的‘长’字,三十多个签名,没有一个是这么写的。”

    “你签完这个名字,跟邢国强说,师傅嫂子病了,先回去了。”

    “然后你主动留下来,配合施工队浇地基,一直跟到下午三点,看着四十公分的混凝土浇下去,看着它一点一点盖平。”

    何建平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十八号,你骑着你师傅的永久,去了火车站,把车子扔进了车棚。你跟人说,你在车站看见你师傅了,旁边还有一个女的。”

    “十二月十八号早上,天刚亮,你骑着三轮,把那三只安全阀,一捆铜管,拉到焦德福那里,卖了八百六十块。”

    陆诚把焦德福的账本复印件,放在了最上面。

    “你妈的胆结石,开刀要三千。你卖了八百六。”

    何建平盯着那张纸,嘴唇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总,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陆诚说,“你在焦德福屋里,第一句话就说,警察可能会来问九八年那批铜的事。可我在修车铺跟顾远说焦家村的时候,你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

    “你要是心里没事,你为什么要连夜去?”

    何建平闭上了眼睛。

    陆诚没再说话。

    他在等。

    过了很久,何建平开口了,声音很哑。

    “那把钳子,是孙德旺的。”他说,“他喝醉了,工具包扔在操作间的地上。”

    韩东猛地抬起头。

    “我师傅在库里等我。”何建平睁开眼睛,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从后窗翻进去,他把灯一拉,就站在我面前。他没骂我,就看着我,看了很久,问我,建平,为什么。”

    “我跟他说我妈要开刀。他说,你妈要开刀,你跟我说,我借你。他说他存折上还有一千五,第二天就去取,不够他再去跟别人借。”

    “他说,东西你必须送回来,天亮了你跟我去保卫科,自己把事说清楚,我陪你去。你还年轻,认个错,厂里不会把你怎么样。”

    何建平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我不敢。那时候厂里在排下岗名单,偷东西被抓住的,第一批开除,开除了档案上一辈子都有这一笔。我爸死得早,我妈就指着我。我跟他跪下了,我求他别去保卫科,我说我把东西还回去,什么都不说,就当没这回事。”

    “他不肯。”

    “他说,建平,你这回不认,以后就会有第二回。”

    何建平的声音断了,喘了几口气,才接着说下去。

    “他转身就往外走,要去保卫科的值班室。我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都没想,从操作间门口抓起孙德旺那把钳子,追了上去。”

    “他听见了,回过头,抬手挡了一下。”

    “咔的一声,我到现在都记得。”

    审讯室里静得可怕。

    “他倒下去以后,我站了很久。”何建平说,“我想起来新锅炉的基础坑,第二天要浇混凝土,是我师傅安排我去配合施工队的。他说你跟着学学,以后新锅炉怎么装的你得懂。”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里。

    “我把他拖过去的。四十多米。”他说,“我拖不动,拖一段歇一段。我把他放到坑里,拿铁锹把煤渣铲上去,一锹一锹铲,铲平了,又拿脚踩,踩实了。钳子我扔在坑角,也埋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到操作间,看见交接班本上他写的那一页,我才知道他早就发现了。我把那一页撕了,在灶膛里烧了,然后照着他前面的签名,签了他的名字。”

    “我手一直在抖,签了三回才签像。”

    他抬起头,看着陆诚,满脸都是泪。

    “这二十六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

    上午十点,何建平在讯问笔录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他签名的时候,手又在抖。

    “故意杀人,追诉期二十年,过了。”韩东站在走廊里,跟陆诚说,“当年没立刑事案件,按法律得层报最高检核准追诉。材料我今天就开始弄,检察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能核准吗?”

    “能。”韩东说得很肯定,“杀人埋尸,栽赃死者偷铜,又造谣,害人家背了二十六年的贼名。这种案子要是不核准,就没有该核准的了。”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陆诚,看了好一会儿。

    “孙德旺那老头,我刚才让人放了,送他回家的时候他坐在车里哭,说他这二十六年见了顾家的人就绕道,一直以为顾长林失踪跟他报复有关系,是他那天晚上喝醉了误了事。”韩东说,“前天我差一点就把他当成凶手往上报了。”

    陆诚没说话。

    “你从坑里起出那把钳子的时候,我心里就定了,是孙德旺。”韩东说,“你说不是,我当时心想,这小年轻,有点本事就飘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七点钟那个签名,当年派出所看过,我这次也看过,谁都觉得这是顾长林自己走的铁证。你一看,看出来了。”

    “那个签名本身没毛病。”陆诚说,“毛病在时间上。”

    “道理我懂,可我就是没往那上面想。”韩东说,“干了二十多年,被一个签名骗了,丢人。”

    ……

    顾远是下午来的。

    他在接待室里坐着,许久没动,听陆诚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三点十七分,讲到那一页被撕掉的交接班记录,讲到何建平说的那句话。

    “他说,建平,你这回不认,以后就会有第二回。”

    顾远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想见见他。”他说。

    陆诚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审讯室外面有一面单向玻璃。

    顾远站在玻璃前面,看着里面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何建平低着头,一夜没睡,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顾远看了很久。

    “我七岁那年,他到我家吃饭,我爸让他喝酒,他不会喝,喝了一口脸就红到脖子根。”顾远说,“我爸笑他,说你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娶媳妇。”

    “我十五岁,第一次去技校报名,是他骑着摩托车带我去的。他在报名处门口跟人说,这是我师傅的儿子,你们好好教。”

    “我妈住院那年,他坐在病床边上,一勺一勺喂她喝粥。”

    顾远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我妈到死都拉着他的手,说建平,你是个好孩子,你师傅没白疼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好几折,交给陆诚。

    “这是我这些年拿他钱的账,学费,铺子,我妈的医药费,丧葬费,一共二十三万六千。”顾远说,“我一笔一笔记着的。我妈以前说,别人帮咱们,咱们要记着,以后要还。”

    “你帮我交给他,跟他说,钱我会一分一分还他。”

    “我不欠他的。”

    ……

    三天后,市国有资产管理公司以机械厂清算组的名义,出了一份书面说明。

    说明里写着:经公安机关侦查查明,一九九八年十二月锅炉房旧炉库铜件丢失一事,系他人所为,与原锅炉房班长顾长林无关;顾长林同志于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七日凌晨在履行职责、制止盗窃时遇害,原“自动离职”的处理决定予以撤销。

    老钟亲手把这份说明,连同顾长林那份人事档案的原件,送到了修车铺。

    他还带来了一样东西。

    一张发黄的大红奖状,一九九八年度机械厂劳动模范,顾长林。

    “这个当年没发到他手上,人就没了。”老钟说,“一直夹在劳资科的柜子里,我那天翻档案的时候看见的。”

    顾远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很小心地吹掉了上面的灰。

    下葬那天,是个晴天。

    墓地在城北的公墓,顾长林的骨灰,葬在了他老婆周桂芳的旁边。墓碑是顾远自己订的,没写别的,就写着:父亲顾长林,一九六〇年至一九九八年。

    来送的人不多。

    机械厂还活着的老人,来了十几个,有的拄着拐棍,有的被儿女搀着。邢国强来了,蔡建华来了,老钟来了。

    孙德旺也来了。

    他没敢往前站,一个人蹲在最后面的一棵柏树底下,手里拿着一瓶二锅头,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到墓碑前面,把那瓶酒拧开,倒在了地上。

    “老顾,我这辈子就服过你一个人。”他说,“这瓶是赔你的。以后我不喝了。”

    他把空酒瓶揣进军大衣兜里,佝偻着背走了。

    焦德福托他孙子送来一个花圈,没写名字,挽联上写着六个字:好人,对不住了。

    陆诚站在远处,没过去。

    顾远把所有人都送走了,走到他跟前。

    “陆警官,谢谢你。”他说,“我妈要是还在……”

    他没说完,站在那儿,抬头看了看天。

    “我爸没跑。”顾远说。

    “嗯。”陆诚说,“他在等你们。”

    ……

    回去的路上,方磊难得没睡,开着车,一直没说话。

    快进市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陆队,你说何建平这些年,到底是在还债,还是在给自己找个心安?”

    “都有吧。”陆诚说,“他给顾家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真的。他杀了顾长林,也是真的。”

    “可他要是那天晚上听了他师傅的话……”

    “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方磊叹了口气。

    陆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块停在三点十七分的上海表。

    一个锅炉房班长,在本子上写下“凌晨三时,再查”,然后真的在三点钟走进了那个库房,站在那里等一个人。

    他手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叫保卫科的人一起来,也没有叫醒在休息室睡觉的孙德旺。

    他大概心里早就猜到是谁了。

    他想给那个人一个机会。

    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海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这回真放你三天假,谁打电话都别接,包括我。”

    陆诚能力突出,专案组现在分组进行破案,陆诚和方磊一个组,两人接一个案子就够了。其实主要就是靠陆诚,方磊算个助手。

    ……

    假期放到了第二天中午。

    陆诚睡了二十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下楼吃了一碗牛肉面,回来洗了个澡,刚躺下,手机响了。

    是秦海。

    陆诚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接,等它响到第六声,才划开。

    “秦队,你昨天说的,谁打电话都别接,包括你。”

    “我知道。”秦海的声音有点闷,“我想了一个小时,还是得给你打。”

    陆诚坐了起来。

    “城南,老街,恒丰典当行。”秦海说,“今天早上八点,店员开门,发现值夜班的老店员死在柜台后面,后脑一处伤。保险柜开着,里面的金器和几块名表没了,老板初步估了一下,八十多万。”

    “入室抢劫?”

    “城南分局一开始也是这么定的。”秦海说,“可他们查了一上午,查不下去了。”

    “为什么?”

    “保险柜没有撬的痕迹,是用密码和钥匙正常打开的。”秦海说,“密码只有老板和死者两个人知道,钥匙一把在老板身上,一把在店里的抽屉里,死者值夜班的时候管着。”

    “老板呢?”

    “老板昨晚在家,他老婆、他儿子,还有小区监控,都能证明他晚上没出过门。”

    “那就是死者自己开的保险柜。”

    “对,城南分局现在的想法,是店里出了内鬼,有人跟死者里应外合。”秦海顿了一下,“可问题就出在这。你先过来吧,城南的大队长周涛在现场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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