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城南老街。
这条街是市里保留下来的老街区，青石板路，两边都是两层的老式木楼，一楼开着茶叶店、字画店、古玩店，游客不多，路上走的大多是附近的老街坊。
恒丰典当行在街的中段，门脸不大，木头招牌，黑底金字。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民警守着，警戒线外面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城南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周涛，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迎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沓材料。
“陆队？秦队说你来，我等了一下午了。”
“情况怎么样？”
“死者叫葛永年，六十三岁，在这家典当行干了十九年，老板的远房表舅，值夜班值了十多年，老板最信得过的人。”周涛一边走一边说，“昨天晚上九点关门，另外两个店员下班走了，葛永年留下来值班。典当行有个后间，里面一张床，他晚上就睡在那儿。”
“死亡时间？”
“法医初步看，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周涛说，“后脑偏右一处钝器伤，颅骨骨折，一下就要了命。凶器没找到。”
陆诚跟着他进了典当行。
一楼是营业厅，一排老式的玻璃柜台，柜台里摆着一些收来的玉器、手镯、旧手表。柜台后面，是一扇通往后间的小门，门边上就是那个保险柜，一人多高，深灰色，柜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大半。
葛永年倒在保险柜和柜台之间的地上，脸朝下，尸体已经运走了，地上用白线画着轮廓，旁边一摊干涸的血。
陆诚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走。
【苍蝇捕手】没有反应。
三百米之内，人来人往，可没有一个人在他的视野里亮起来。
“前后门呢？”他问。
“前门是卷帘门加一道防盗门，后门通后巷，一道铁门，从里面插着插销。”周涛说，“今天早上店员来开门的时候，卷帘门是锁着的，钥匙从外面开的，防盗门也锁着。后门的插销，也是从里面插着的。”
“窗户？”
“一楼没有窗户，二楼是老板的储物间，窗户都装了防盗网，防盗网完好，上面的灰都没动过。”
陆诚看着那扇开着的保险柜门。
“这么说，凶手进来了，杀了人，开了保险柜，拿了东西，出去以后，前门从外面锁上了，后门从里面插上了。”
“对。”周涛说，“所以我们才觉得是内鬼。能从外面锁卷帘门的，只有店里的人，钥匙一共四把，老板一把，两个店员各一把，死者一把。死者那把还在他身上。”
“两个店员呢？”
“都查了。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叫钟晓，昨晚下班直接回家，跟她男朋友在一块，小区门口的监控拍到了她九点四十进门，一直没出来。另一个叫邱建军，四十五岁，在这干了五年，他说昨晚下班去了一个朋友家打牌，打到凌晨三点，四个人都能证明。”
“牌友核实了？”
“核实了，四个人说法都一样。”周涛说，“说实话，我是觉得邱建军有问题，这人欠了一屁股赌债，可他的不在场证明，挑不出毛病。”
陆诚点点头，没说话。
他往柜台后面走。
走到保险柜旁边，地上的血迹边缘，一块地方亮起了淡淡的绿光。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是一小片很细的灰白色粉末，粘在血迹干涸的边缘上，跟周围的灰尘不太一样。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这个提取了吗？”
周涛凑过来，看了半天，才看到那点粉末，脸上有点挂不住：“我让技术员再来一趟。”
陆诚没回答，鼻子动了一下。
营业厅里有一股味道。
很淡，混在老木楼的霉味和血腥味中间，几乎分辨不出来。
是一种很冲的、干燥的气味，像是石灰，又像是刚刷过墙的腻子粉。
“周队，这附近最近有人在装修吗？”
周涛一愣：“老街这边，房子都老了，经常有人修修补补，我回头查。”
“店里的监控呢？”
周涛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古怪。
“这就是我等你的原因。”
他带着陆诚上了二楼，打开老板储物间里的一台电脑，调出了监控画面。
典当行装了六个摄像头，前门外面一个，后巷一个，营业厅三个，保险柜正上方一个。录像机是硬盘录像，好好地放在柜子里，没被人动过。
周涛把画面拖到昨天晚上九点。
两个店员走出前门，葛永年站在门口跟他们挥了挥手，拉下了卷帘门。
九点二十，葛永年在营业厅里转了一圈，关掉了营业厅的大灯，只留了柜台上方的一盏小灯，然后进了后间。
画面一直静着。
周涛按着快进键，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格一格往前跳。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早上八点零五分，卷帘门被拉起来，店员钟晓推门进来，走到柜台后面，突然捂住嘴，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周涛按了暂停，转过头看着陆诚。
“六个摄像头，没有一个坏的，硬盘没有被删过，没有被剪接过。”他说，“技术队查了一上午，录像的时间码是连着的，一秒都没少。”
陆诚看着屏幕。
保险柜正上方那个摄像头，从九点二十开始，一直对着那扇关着的保险柜门。
柜门在画面里，是关着的。
一整夜都是关着的。
可钟晓早上进门的时候，它是开着的。
“前门、后门、营业厅、保险柜。”周涛说，“从昨晚九点二十，到今天早上八点零五分。”
“监控里，没有任何人进出过典当行，也没有任何人碰过那个保险柜。”
“连葛永年自己，都没有再从后间出来过。”
陆诚看着保险柜。
一人多高，深灰色，柜门大开。里面三层隔板，最下面一层还剩几只装玉器的绒面托盘，托盘上的东西都被拿走了，托盘本身没动，摆得很整齐。
太整齐了。
一个人半夜撬了保险柜——不对，是用密码和钥匙开的——在里面翻拣，把值钱的拿走，托盘还是一只一只摆得这么正？
“葛永年的尸体，倒在保险柜和柜台之间，脸朝下。”陆诚说，“法医说后脑一处伤，一下致命。人倒下去的时候，是头冲着保险柜的方向，还是背对保险柜？”
周涛翻了翻材料：“头冲着保险柜，脸朝下，双手在身体两侧。”
“他是开着保险柜被打的。”陆诚说，“从后面上来，一下，他整个人往前扑，脸冲着柜子方向倒下去。”
“对，法医也是这个判断。”
“那个姿势，他的手应该是往前伸的，本能反应会撑地，或者抓保险柜的边框。”
周涛一顿，又翻了翻：“法医报告里……双手在身体两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死之前，被人动过。”陆诚说。
周涛脸色变了一变。
陆诚没再说这个，转身往后间走。
后间不大，一张单人铁床，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床头柜上一只老式闹钟，一个装了半瓶水的搪瓷缸，还有一副老花镜。
墙角放着一个电热水壶，旁边的纸箱上搁着一包榨菜、半袋饼干，一个没洗的碗里还有几根挂面的残迹，面汤都干了，碗边结了一圈白色的面汤垢。
他刚吃了夜宵。
陆诚站在铁床旁边，闭上眼睛，用鼻子慢慢吸了口气。
霉味，被褥旧了的味道，电热水壶的塑料味，淡淡的榨菜咸味。
还有那个味道。
石灰，或者腻子粉，干燥而冲鼻，混在这一室子的旧气里，很淡，但确实在。
他睁开眼睛，顺着气味的方向，往后间的墙壁看。
后间的墙壁是白色涂料，老墙，颜色有点泛黄。
【蛛丝马迹】没有亮起来。
他退到门口，慢慢往营业厅方向扫。
亮了。
就是刚才那片灰白色粉末。血迹边缘，靠近保险柜正下方的位置，一小片淡绿光。
陆诚蹲下来，盯着那片粉末看了很久。
“周队，这个位置，正上方是什么？”
周涛抬头看：“保险柜的柜门边框，上面那条横梁。”
“梯子。”陆诚说，“凶手进来的时候，带了梯子，或者用了店里的梯子。这个粉末，是从高处掉下来的，不是从地面带来的，落点在血迹边缘上面，说明人倒下去之前，粉末就已经在地上了。”
周涛愣了一下：“梯子跟保险柜有什么关系？”
陆诚站起来，抬头看保险柜正上方那个摄像头。
小半球形，嵌在天花板里，镜头朝下，正对着保险柜。
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周涛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猛地吸了口气。
天花板是白色涂料，保险柜正上方那一小块，颜色比周围略白，白得不自然，像是新刷的。
“我去叫技术员。”周涛转身走。
“等一下。”陆诚说，“叫技术员之前，先问老板：这家店，上一次刷墙，是什么时候。”
……
老板叫任永茂，五十二岁，这家典当行开了二十一年。
陆诚在警察局的询问室里见到他的时候，他眼睛红着，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攥得皱皱的。
“葛叔跟了我二十年，我当他亲戚一样的。”他说，“我这家店，要不是葛叔，早撑不下去了。”
“老板，刷墙的事，你有印象吗？”
任永茂愣了一下：“刷墙？哪里的墙？”
“营业厅天花板。”
“没刷过。”他摇头，“老街这边规定，外立面不能动，里面我们也懒得弄，当铺嘛，客人来是看东西的，不是看装修的。我开店到现在，里面刷过一次墙，十几年前的事了。”
陆诚点点头，问了另一件事。
“葛永年的儿子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在外地，坐夜车回来，明天早上到。”任永茂顿了一下，“葛叔离婚得早，就这一个儿子，父子关系不太好，好几年没怎么联系。”
“知道了。”陆诚起身，“任老板，保险柜密码最近有没有换过？”
“没有，密码二十年没换了，就我和葛叔两个人知道，我发誓。”
“那钥匙呢，备用的钥匙，除了你们两把，有没有第三把？”
任永茂摇头摇得很坚决，然后忽然顿住了。
他的手帕攥紧了。
“任老板。”陆诚看着他。
“有过一把。”任永茂慢慢说，“但是那把……很多年前就不见了。”
“什么时候，什么人拿过？”
任永茂沉默了一会儿。
“十年前，我有个合伙人，姓罗，我们一起开了三年。后来闹翻了，他撤股走了，他手里有一把备用钥匙，他说还我了，可那把钥匙我后来找，就是找不到了。”他说，“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弄丢了。”
“罗什么？”
“罗建。”
陆诚把这个名字记下来，站起身。
门外面，方磊靠在墙上刷手机，看见陆诚出来，把手机揣进兜里，一张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陆队，我今天早上才休假的。”
“我也是。”陆诚说，“走，去周队那边，让他查一个人。”
方磊叹了口气，跟上去。
……
周涛那边，技术员已经在架梯子了。
天花板那一块白色涂料，用工具轻轻一铲，下面的旧涂料颜色立刻就露出来了，新旧一对比，清清楚楚。
新刷的，面积不大，刚好把摄像头正上方那一块盖住了。
技术员把摄像头底座拆下来，翻过来，对着手电看了一眼，转过身来跟周涛说了句什么，周涛脸色变了。
陆诚走过去。
摄像头底座的背面，用强力胶粘了一小块东西，黑色，比指甲盖还小，两根细细的铜丝连着，一根连着电源，另一根接在摄像头的信号线上。
“信号拦截器。”技术员说，“土制的，用了现成的零件改的，很简单，但是很有效。这东西插在这，摄像头的信号在这里被截断，然后它自动回放一段录好的画面，在外面看，摄像头完全正常，时间码也是走的，但放的不是实时的画面，而是提前录好的一段素材。”
“这个素材，就是今晚什么都没发生的画面。”陆诚说。
“对。”
周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去看另外五个摄像头的底座。
另外五个，同样的东西，五个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