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一年，葛永年借了任永茂三万块，密码在这一年改过。
翻了约莫半个小时，陆诚在二零一一年五月的一笔记录上停了下来。
一批古玩，进货，价值标注为十四万。
一个月后，以二十二万的价格，卖出。
买进卖出，正常生意，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但陆诚注意到这批古玩的来源一栏，写的是：私人售卖，来源：本人。
典当行收古玩，通常来源是典当人，但这批东西，来源写的是本人，意思是任永茂私人拿进来的，不是收当来的。
他把这一条记下来，继续往后翻。
二零一三年，同样一笔。私人进货，价值十一万，卖出十九万。
二零一六年，再一次。私人进货，标价八万，卖出十三万。
三次，都是古玩，都是私人来源，都是买进卖出，差价都不小，都是现金交易。
“周队，典当行卖古玩，需要开发票吗？”
“需要，但现金交易，很多小店会用收据代替，税务那边管得不算太严。”
“这几笔，有没有对应的税务申报？”
周涛让人去查了十分钟，回来摇头：“没有申报记录，可能漏报了，也可能压根没申报。”
漏报，或者故意不报。
“那批古玩。”陆诚把三条记录摆在一起，“私人来源，现金交易，不开发票，不申报，利润七八万到十万。”
“偷税漏税？”方磊说，“这案子是杀人案，查税……”
“不是税的问题。”陆诚说，“来源不明的古玩，私下交易，差价这么大，有一种可能——”
他没说完，但周涛已经反应过来了。
“赃物。”周涛说，“典当行收赃。”
“葛永年待了二十年，全都看在眼里。”陆诚说，“他想问律师的事，不是别的，就是这个。如果他知道了老板收的是赃物，他这些年帮忙打掩护，算不算共犯，他说出去，他自己有没有风险。”
“他一个人扛着，有点累了。”方磊把葛春来说的那句话复述出来，“他知道这件事，有多久了？”
“至少从二零一一年就知道了。”陆诚说，“那年密码改了，那年他借了任永茂三万块，那年发生了一笔古玩交易。三件事，同年，不是巧合。”
“任永茂改密码，是不想让葛永年随便开保险柜，不想让他看到里面的东西。”方磊顺着说，“可葛永年那年已经看见了什么。”
“所以任永茂借他三万块，把他拴住。”陆诚说，“你知道了，但你欠我的钱，你跑不掉，你说话也没人信，你就老老实实待着。”
“可人心会变，人待久了，会累。”
……
下午，银行流水查出来了。
任永茂的账户，过去三年，走账明显减少，大额进账几乎没有，反而有几笔不小的出账，方向是信用卡还款和一家小额贷款公司。
生意不好做，在借钱维持。
与此同时，罗建的流水虽然几乎没有正经进账，但在同一段时间里，有两笔小额的现金存款时间节点和任永茂与那个虚假身份号码通话的时间能对得上。
“任永茂给罗建钱。”周涛说，“这是什么交易？”
陆诚把两个人的情况并排想了一下。
任永茂：生意走下坡，缺钱，保险柜里有金器和名表，八十万。
罗建：无业，欠债，有一把钥匙，有恨意，有足够的动机。
两个人，都缺钱，都有理由动那个保险柜。
“可是如果任永茂是主谋，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保险柜里的东西偷走？”方磊想了想，“他直接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卖不就行了？”
“因为那里面的东西，不全是他的。”陆诚说。
“什么意思？”
“典当行。”陆诚说，“典当行里有当品，客人把东西押进来，到期没赎，东西才归典当行处置。有一些客人，是冲着不赎回去的，押进来就是变现，可有些客人，是真的打算赎回去的，只是一时周转不过来。这部分当品，不属于任永茂，他不能随便卖。”
“那失窃了，他就可以跟客人说，被偷了，没了。”周涛想明白了，“保险的话，保险公司赔，他净落一笔；没保险，他往当品记录里做手脚，说东西早就处置了。”
“而且，”陆诚补了一句，“这里面，如果有赃物，是他经手的赃物，他也不能直接卖，一卖就暴露了，但被偷了，他就是受害者，谁也查不到他身上。”
方磊低下头，在桌上点了两下，抬起头：“任永茂这人，够狠。”
“还不够狠。”陆诚说，“如果他够狠，葛永年早就出事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等着葛永年死心，等着他一直扛下去，这是最省力的办法。”陆诚说，“直到葛永年动摇，他才出手。”
“不是因为狠，是因为怕。”
……
罗建，第二天上午，在城南方向一个叫石湖村的地方被找到了。
是那辆面包车出卖了他，停在村子外面的一棵大树下面，停得很偏，不注意看不到，但监控追踪到了那个镇之后，周涛发动了附近所有派出所的人力，挨村挨户地问，终于有人看见了这辆车。
罗建藏在村里一户老房子里，那户人家早年搬走了，空着，他知道这个地方，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在这一带做过事。
带他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反抗，两只手攥着，一言不发。
李桂坐在面包车的驾驶座上，看见警察，哭了。
把两个人带回来，分开，分别放进两间询问室。
周涛先问了李桂。
李桂哭得稀里哗啦，话说得颠三倒四，但大概意思是：她跟罗建在一起三年，知道他去典当行买了材料、装了什么东西，他说是要搞点钱，叫她不要多问，她就没问。出事那晚，罗建回来，叫她赶紧走，她就跟着走了，问他出什么事，他说没事，就是要出去避一避。
“他有没有拿回来什么东西？”周涛问。
李桂摇头：“没有，就带了两个包，都是衣服，我自己打的包，没别的。”
“那些金器和手表，没有？”
“没有，真没有，他两手空空回来的。”
周涛出来，跟陆诚说了这些。
陆诚想了一下，说：“那钱和那些东西，在任永茂那里，或者，另有其人。”
“两个人分赃，罗建的那份，任永茂扣下了？”
“不一定是扣。”陆诚说，“罗建跑了，钱还没拿到，任永茂完全可以躲过这一关，说不知道，说是被偷的，然后罗建被查，认了，任永茂干干净净。”
“罗建是被利用的。”方磊说。
“罗建也是心甘情愿被利用的，他有仇，有利，但没算到任永茂打的这个主意。”
他们进了罗建的询问室。
罗建，五十四岁，沉着脸，头发凌乱，看见陆诚进来，抬了一下眼皮，重新低下头。
陆诚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先说案子。
“罗建，你在恒丰典当行合伙了三年，最后亏了多少？”
罗建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说话也行，我们查到了任永茂给你转钱的记录，也查到了你们之间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陆诚说，“你在外面藏着，什么都没拿到，现在任永茂在局里，说不知道有人要偷他的保险柜，他是受害者，你是凶手。”
罗建的手攥了一下。
“当年他骗了我，我一分没落到，这你们知道不？”他开口了，声音很哑，“我三年的心血，就这么没了，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我知道你恨他。”陆诚说，“所以当他找上你，说有一个方法，让你把当年的钱拿回来，你就答应了。”
罗建看着陆诚，没说话。
“他找上你，是半年前。”陆诚说，“他说，你手里有一把钥匙，他需要你用这把钥匙，配合他做一件事，你拿三成，他拿七成。”
“三成。”罗建笑了一下，“他说三成，我知道他不会给我三成，但我想，先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拿了东西再说。”
“他告诉你密码了吗？”
“他告诉了我。”罗建说，“就是那个密码，我当晚就用那个密码开了，没有问题。”
“所以钥匙，还能用？”
“能用，锁芯换没换，不影响钥匙，典当行那个保险柜的锁，是老式的，换的是锁舌，不是锁芯，换没换，这把钥匙都能插进去。”
这解释了钥匙的问题。
“你进去之前，任永茂说，里面有一个人，你怎么处理？”陆诚说，“他有没有跟你说？”
罗建沉默了很久。
“他说，那个人知道太多，必须解决掉。他说，你去，我出钱，三成，就算是你帮我办这件事的费用。”罗建的声音慢慢变哑，“他说，那个人老了，不禁打，一下就够了。”
审讯室里静了很久。
“你认识葛永年吗？”陆诚问。
“见过，当年在他们店里，见过几面。”
“他给你开了后门。”
“他认识我，他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合伙人，以为是来找任永茂的，我说老任让我来拿点东西，他就让我进去了。”罗建闭上眼睛，“他进来，我跟他说，老任说让你把保险柜打开，他说好，就走过去了，他不是很利索，走得慢，我从后面……”
他没说完。
“打完之后，你打开保险柜，拿了东西。”陆诚说。
“拿了。”罗建睁开眼睛，“我把东西放在工具箱里，出了后门，跟李桂开车，按任永茂说的，开到城南一个地方，把东西交给他安排来取货的人，然后我就走。可那个人，等到半夜，没来。”
“他没安排人来取货。”
“对，没有人来。我等到快天亮，没人，我就知道，事不对了。”罗建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我把东西留在那个地方，我跑了。”
陆诚立刻问：“什么地方？”
罗建把地址说了出来。
方磊已经跑出去打电话了。
……
两小时后，城南郊外，一个废弃的砖瓦厂里，一只装腻子粉的旧纸袋背后，发现了一个帆布袋。
帆布袋里，金器，名表，一件不少。
……
任永茂最后还是撑不住了。
不是因为陆诚对他说了什么，是因为帆布袋找到了，是因为罗建的口供，是因为技术员在他家工具箱的凿子上找到了腻子粉，是因为他家监控里，他那晚确实没出门，但他的手机信号，在凌晨两点，通过一个微信小号，给罗建发送了一条位置。
一个从来不曾发出去的位置——那条消息的状态，是发送失败。
他发的时候，罗建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他等那个人去取货，等到天亮，没人来，他查手机，发送失败，他就知道，罗建跑了，钱还在外面，整件事里，他是唯一一个还在原地的人。
他把凿子洗了，把工具箱收好，在天亮之前，把家里一切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处理干净，然后去睡觉，等电话。
等来的，是警察。
他在审讯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个字没说，然后那只帆布袋的消息传过来，周涛把罗建的口供整理好，递进去，他低下头，在桌上沉默了很久，抬起头，问了一句话。
“罗建都说了？”
“说了。”
他把双手放在桌上，叹了一口气，开口了。
他说了一个多小时。
从当年和罗建合伙，到罗建离开，到二零一一年的那批古玩，到葛永年看见了什么，到他借出三万块的原因，到这半年里重新联系罗建，到怎么一步一步把这件事安排好，到那个他亲手刷掉、用来遮住摄像头安装痕迹的天花板涂料。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干涩：“我以为可以全身而退，我是受害者，我什么都没做。”
“可你安排了一切。”周涛说。
“我没亲手……”
“故意杀人的共同犯罪，不需要你亲手。”
任永茂闭上嘴，没有再说话。
……
陆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方磊拿着两罐可乐走过来，递给他一罐。
“结了。”方磊说，“葛永年那件事，够惨的，知道了一件事，扛了十三年，最后还是死在那件事上。”
“他最后动摇了，不一定是因为撑不住了。”陆诚说，“他打电话给儿子，他想找个人商量，他还没决定要怎么做，说明他还在想，还在找出路。”
“可他去问了任永茂。”方磊说，“他去问的那个人，正好是那件事里的另一头。”
陆诚没说话，把可乐的拉环拉开，喝了一口。
凉的，有点太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