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低声说,这双脚保不住了。那兵没听见,还在问什么时候能回前线。
“军长,我还能走。”
“先治……”
“治好了,还能回去打吗?”
龙文成看了他一会儿,说:“能。”
非战斗减员,躲不掉。军医处的报表,一天报一回。头一天报上来,冻伤七十三,第二天一百一,第三天翻着跟头往上涨。
军医长老周把报表递给池元光的时候,手抖得捏不住纸。池元光问他抖什么,他说,不是吓的,是冻的。
池元光把报表折起来,塞进衣兜,没说话。
这也是他手里攥着大量预备队的原因。
长津湖这一仗,最狠的不是美国人的枪炮,是天气。
他记得历史上的数目:整个战役,冻伤两万八千九百五十四人,冻死四千多。比打死的多得多。一支军队,没倒在枪口上,先倒在一场雪里。
这话听起来窝囊,可偏偏就是真的。
长津湖的雪,不是下给人看的——它落在山脊上,落在公路上,落在人的眉毛上,谁也不知道它到底在替谁守着这道关。
“才来第一天,冻伤就上百了。”池元光站在他旁边,抽着烟,风一吹,烟头一亮一暗,“听说长津湖那边还要冷。”
烟抽得急,人也抖。这地方的烟,辛辣得呛人,可总比风灌进嗓子里强。龙文成说:“最好的办法是用卡车把人直接拉到位置。”
“可美国人的侦察机天天在天上盘,卡车目标太大,白天动不了,夜里跑山路,翻一辆死一车。”
池元光没说话。
“没有制空权,只能化整为零。”龙文成说,“一个连一个连地走,走到地方,人还在,就是胜利。”
这个冻伤比例,在龙文成看来还能接受。要是放在从前,没冬装没冻伤膏,一天就得冻伤几百。
池元光把烟递过去,正要说话,一个参谋快步进了临时搭的棚子。
“报告,先头部队进了盖马高原,来电说,气温逼近零下四十度。”
池元光手一抖,烟灰落在袖子上,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倒不是真有多冷,是“零下四十度”这四个字听着吓人。
“冷啊。”他把烟又狠狠抽了一口,“真是够冷的。”
龙文成把烟点着,吸了一口,说:“传令下去:白天休息,夜里急行军;不必要的物资,全部丢掉;速度加快。”
“这么磨磨蹭蹭走下去,用不了几天,不打也要减员一半。”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龙文成下定了决心,用最快的速度,把美陆战一师的口袋扎起来。这一仗的目标,就是在长津湖把这支王牌全歼。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仗有多难。历史上,九兵团的兵是南方人,穿着南方的棉衣,坐着火车赶到江边,一下车就冻透了。
冻伤的人比打仗死的人还多,攻势起不来,最后只能看着陆战一师往港口撤。他这回提前备了冬装,可冬装能挡风,挡不住这片天。
他把地图摊在膝盖上,手指从江边一直划到长津湖,又在湖边点了两下。地图上那个湖,细长得像一根肋骨。
部队要在这根肋骨上,把美国人的一个师围起来。
池元光看了一眼那个湖,没看出哪里像肋骨。他没问。
“军长。”池元光把烟头按进雪里,“你说,这一仗打完,还能剩多少人?”
龙文成没有回答。有些话,问出来就难答。
与此同时,美陆战一师指挥部里,炉子烧得很旺。
师长史密斯把一杯热咖啡放在手边,两手捧着,几乎冻僵的手指才慢慢有了知觉。
“该死的,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参谋长威廉站在窗前,搓着手,“我应该回德克萨斯去。”
窗外风雪不停,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威廉把大衣裹紧,还在抱怨,说这种天气连枪栓都拉不开,说华盛顿那些人坐在暖气房里画地图,说这仗没法打。
史密斯坐在火炉边,用毛毯裹着身子,听他说完,才慢慢开口:“没有关系。圣诞节之前,应该就能结束攻势。对面的那些朝鲜军队,已经垮了。”
史密斯是打过二战的老将。
格洛斯特角那一仗,他带着第5陆战团打塔拉塞亚,拿了一枚带战斗“V”字的铜星勋章。
后来在贝里琉岛,他是陆战一师副师长,又拿了一枚带“V”字的功绩勋章。
再后来上冲绳,他在第10军当副参谋长,得了功绩勋章的橡叶簇。
仗打到这个份上,他才坐到陆战一师师长的位置上。
威廉把咖啡杯放下,走到地图前:“还是要防着中国军队。他们的外交部门,最近的口气越来越硬。”
地图上,长津湖一带画着几个蓝圈,圈里写着美军各部的番号。威廉拿铅笔在其中一个圈上敲了敲:“他们的补给线太长,一旦被切,跑都跑不掉。”
史密斯没有看地图:“那得看他们有没有本事切。”
“最好是这样。”威廉把铅笔放回桌上。
“不可能。”史密斯说,“一个农业国,军队跟我们差着代。”
“万一他们真的大规模介入呢?”
“大规模?”史密斯笑了一下,“上万人过江,能不留痕迹?飞机在天上看着,地上有谍报,几万人调动,脚印都藏不住。”
“情报上说了,中国军队没有动作。小股部队过来,就是做样子。”
威廉还想说什么,史密斯已经摆了摆手:“警惕什么?警惕他们手里那些一战时期的轻武器,还是警惕他们脚上穿的草鞋?”
没过多久,副官裹着一身雪进来,说侦察机明天一早的班排好了,可飞行员不乐意,天太冷,发动机摇不着,得拿热水浇。史密斯嗯了一声,说那就浇。
屋里没人接话。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窗外的雪扑在玻璃上,一层又一层。威廉走回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江那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觉得,这雪下得太安静了。
他把窗帘放下,回到炉边,伸手烤了烤。火光照在他脸上,他却没有暖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