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里的炭塌了一块,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一截。
史密斯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把毛毯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这间屋子原是当地一个乡绅的客厅,墙上还留着没摘干净的年画,屋顶漏风,风从瓦缝里钻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再过几天就是感恩节。
往年这个时候,家里已经在准备火鸡了,孩子们围着桌子吵,妻子会抱怨他回来得太晚。
今年他的火鸡,大概要在雪地里吃。
不过战争应该很快就要结束。
对面的中国军队,就算介入,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这个判断,不是他一个人的,是第十军从上到下的共识。
史密斯不是没打过仗的人。
他在两次大战里都待过,知道一支军队到底是什么样子:要有后勤、要有炮火、要有空中掩护、要有能把伤员抬下去的担架队。
没有这些东西,只靠人多,是打不了现代战争的。
而他在长津湖这一路,看到的是什么。
是雪,是冰,是零下三十几度的风,是汽车开不上去的山路,是侦察机飞了一圈又一圈,什么都没看见。
这样的地方,人怎么活都成问题,更别提打仗。
副官推门进来,把一份电报放在桌上,又往炉子里添了块炭。
“将军,第十军那边又来催了,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到预定位置。”
“告诉他们,按计划走。”史密斯没有睁眼,“雪太大,急不来。”
“是。”副官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说,“军部那边还有句话,说麦克阿瑟将军希望,圣诞节之前,东线的部队能推进到鸭绿江。”
史密斯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圣诞节。”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你信吗?”
副官没有答。
“我不信。”史密斯把毛毯往上拉了拉,“不过我也不会去反驳。这种话,向来是上面说的,下面的人只管走。”
在龙文成的部队一路向长津湖一带推进的时候,西线战场的美军推进已经开始。
那边是美军进攻的主力所在,却又在长津湖一带开辟了全新的战场。
他们的目的很直接:切断志愿军的后勤补给路线,把战线直接推到鸭绿江畔。
这个计划在纸面上看,几乎挑不出毛病。
正如史密斯所说,在他们通过侦察机获取的各种情报里,并没有显示对面的中国军队有在长津湖一带部署大规模兵力的迹象。
侦察机一天飞好几趟,拍回来的照片上只有雪、山林和几道结了冰的河。
甚至没有发现任何部队行动的痕迹。
再有一点,他们没有发现大规模军用车队的存在。
因为如果有大军调动,在盖马高原这样的地形和极寒环境之下,没有汽车运输队为前线部队提供充足的物资保障,那么就算这些士兵能够依靠坚韧的意志力抵达前线,最终结果也是被活活冻死或者饿死。
没有粮食,没有弹药,没有被服,人是撑不过这一个冬天的。
关于这一点,麦克阿瑟和史密斯的判断几乎一致:他们认定,作为东线攻击主力的美军第十军,不会遇到太多抵抗,也不会和中国军队遭遇。
虽说第一次战役的时候,在西线战场上,已经有中国军队和联合国军正面作战,不过整体的规模不算太大。
在美军看来,那只能算是一次试探,中国并不会全面介入到这场冲突之中。
作为进攻主力的31军、32军,此时分别行进在两个方向上。
31军从长津湖一带正面进攻,32军则从赴战湖一带迂回,待美军先头部队钻进口袋,就切断他们的退路,配合正面围歼陆战一师主力。
在东线战场上,联合国军的兵力部署不甚整齐。
核心为美军第十军,总兵力约八万人。
除此之外,还有伪军第一军团两万多人。
相比之下,这一次参战的31军和32军,总兵力加起来超过十五万人。
如果再把后勤部队也算上,实际兵力则超过二十万人。
为了保障这一次战场前线的后勤补给,龙文成早早就做了准备。
除了大批量后勤补给部队,还要在沿途建立相对完善的补给体系:兵站、骡马队、临时仓库、隐蔽的医疗点,一个一个伏在雪原里。
这不怪龙文成如此谨慎地对待此次作战。
原因其实非常简单:美军看上去是一个师的兵力,实际上其战斗力和中国战场上的一个师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以美陆战一师为例,其总兵力超过两万五千人。
下辖第1、第3、第5团,以及第11炮兵团,还有师直属的坦克营、侦察营、工兵营,以及种类繁多的各种直属部队、特遣部队。
整支部队还实现了全机械化。
拥有各种自动武器、重型火炮、坦克、装甲车,光是汽车数量就超过一千辆。
各型号坦克数量也在七十到一百辆之间。
除此之外,还能够得到美军陆战航空兵联队的随时支援。
距离战场不远的美军连浦机场,同样可以随时起飞战斗机以及轰炸机群,对前线战场进行火力支援。
更不要说海面上还有美军数个航母战斗群,其上起降的战斗机以及轰炸机也可以对战场进行火力覆盖,并同时提供战场侦察。
除此之外,美军这边还拥有着远远超过独立野战军的炮弹储备数量。
龙文成的部队在中国战场上已经算是颇为奢侈的富裕部队了,很多时候一次进攻就可以消耗几百上千发炮弹。
可和美军这边相比,还是有相当差距。
差距摆在那里,谁也改变不了。
能改变的,只有怎么打。
在极寒冰雪中连续行进数日之后,关于前线的相关消息变得越来越多。
这主要是31军以及32军先头部队派遣的侦察小组获取的情报。
不过为了隐蔽行动,几乎所有的部队都采取了无线电静默,通讯以及灯光等都受到严格管制。
所以只有在每天特定的时间段,他们才能得到前线汇报过来的各种情报。
行军是在夜里。
白天,人藏在林子里,马不准打铃,电池不准开,连咳嗽都得捂着嘴。
夜里走,风比白天更硬,雪粒打在脸上,像有人抓着一把沙往你脸上撒。
走不动的时候,就拽着前面人的背包带。
前面的人也不敢停,一停,后面就堵上来了。
有个兵走着走着,脚下一软,跪在雪里。
出发前,各连按命令检查过棉鞋。
有的连队发了毡靴,有的只发了棉鞋,还有的鞋底磨穿了,拿布一层层裹着。
军医叮嘱过,脚上出汗不能烤火,烤了就烂。
可这些道理,人在零下三十度里是记不住的。
有人实在受不了,蹲在雪地里把鞋脱了,抱着脚搓,搓完再穿上,穿的时候鞋壳硬得像铁。
连里统计过,一个排,冻伤十几个人是常事。
冻伤的兵不叫喊。
他们只是走着走着,步子慢下来,然后落在队伍后头。
再往后,就看不见了。
“起来。”
“班长,我脚没知觉了。”
班长蹲下去,把他的鞋脱了,用手搓,搓了足足半分钟。
“有知觉没有?”
“有了。”
“起来走。”
那兵爬起来,接着走。
长津湖以北的某处山林之间,龙文成的指挥所已经搭建起来。
这里是一处山洞,洞口用松枝遮了,位置还算隐蔽,至少不用担心美军的侦察机会发现此处。
洞里生着一个炭盆,烟顺着石壁往外走,到了洞口就散了。
参谋长池元光拿着一叠前线汇总来的各种情报,走进来,把纸往桌上一放。
“对面的这群美国鬼子,是真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啊。”
龙文成没有抬头。
“他们要是把我们放在眼里,那就怪了。别忘了,这可是世界第一的工业国,他们每年生产出来的武器装备数量,都足够把咱们所有部队挨个换装一遍,甚至还有富余。”
这话绝对不夸张。
到了战争末期,美军的军工产能已经拉到了极致。
其生产出来的坦克、飞机,还有各种战舰数量,对于现在的中国来说,绝对是天文数字。
池元光笑呵呵地说:“那反倒是好事了。对面的美国鬼子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就说明他们轻敌,越是轻敌,就意味着咱们的机会越多。”
“轻敌是好事。”龙文成说,“可轻敌不会让他们自己垮掉,最后还是得我们打过去。人家的飞机还是飞机,人家的坦克还是坦克,这一点,咱们心里不能跟着一起飘。”
池元光脸上的笑收了收,点了点头。
他走到地图前面,开始标注出美军各部队所在的区域。
虽说情报方面还不算特别完善,不过大致的位置,也能猜出来。
龙文成看了一眼之后,手指落在右翼。
“在右翼进攻的32军,可以优先解决部署在这里的美军第一军团。这支部队虽说号称一个军团,实际上兵力不算多,战斗力还奇差。把他们击溃之后,陆战一师的侧翼就完全暴露出来了。”
这算是先挑软柿子捏。
只要让战场上出现一个巨大的漏洞,美军这边就不得不进行部队调动和支援。
而这种调动和支援,只会带来更多的漏洞。
也就是龙文成发动真正攻击的时候了。
当然,最为核心的目标,仍旧是歼灭美军陆战一师,重创美军在这个方向的部队。
只要能够解决掉最为精锐的陆战一师,那美军在这个方向,大概率会选择退却。
不过想要吃掉一个陆战一师,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双方在武器装备方面的差距还是相当大的。
哪怕现在的龙文成对整支部队进行了整编,并完成了装备升级,也只是稍微缩小了这种差距。
“伤亡会很大。”池元光忽然说。
“会。”龙文成说。
“那还打?”
“打得。”龙文成说,“不是因为我们扛得住,是因为不打,后面要死的人更多。”
洞里静了一下。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晃一晃。
同一时候,在伪军第一军团的指挥部里。
军团长朴道昌正用手中的铅笔在地图上做着标记。
这顶帐篷比龙文成的山洞暖和得多,地上铺着毡子,桌上摆着咖啡壶,还有一只烧得通红的铁炉子。
他的计划是一路推进到鸭绿江畔。
事实上,在这之前,南韩军队就已经这样做了。
他们的第六师直接对鸭绿江对岸的中国土地进行了炮击。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很多人还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
如今的朴道昌也想这样做。
根据目前得到的各种情报来看,对面的中国军队根本没有大规模介入这场冲突的准备。
所以他觉得史密斯将军说得没错:圣诞节之前,他们可以结束这次攻势,甚至在感恩节之前,应该就能做到。
毕竟后面是一路坦途,人民军的防御体系已经彻底土崩瓦解。
参谋长李顺成将第十军军部发来的命令递过去。
“报告司令,美国人说,让我们明天一早继续行军,过赴战湖之后,直接向丰西一带行军。”
朴道昌听完之后,再看看外面越来越浓密的风雪,这才说道:“看来这场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告诉各团,明天一早出发,路上别磨蹭,谁掉队谁自己想办法追上来。”
李顺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朴道昌忽然说。
“司令还有什么吩咐?”
“命令传下去,到了江边,各部队可以就地休整三天。”朴道昌把铅笔搁在地图上,“这三天,让兄弟们好好看看江。”
李顺成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掀帘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朴道昌一个人。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觉得有点凉。
不过他的心情很好。
只是朴道昌并不知道,自己的指挥部,此刻正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在冰雪覆盖的山顶,一块石头的后面。
凑近些看,能看到白色的披风上挂着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