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上，机枪手换了个弹链，手心烫得发疼。
在机枪的一侧，则是金灿灿的子弹壳，已经堆满了下方的堑壕，落下的雪花，到了子弹壳上，瞬间融化成水。
“歇一会儿。”副射手递过来一把雪。
他把手插进雪里，凉得直吸牙。
“还有多少弹药？”
“两个基数。”
“省着点。”机枪手说，“天亮前还有一阵。”
车底盘下面，师长把脸埋在胳膊里，半天没有抬起来。
车轮旁边，一个士兵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师长听了一会儿，才听清他是在数数。
一、二、三，数到一百，又从一开始。
“别数了。”师长说。
那士兵停下来，抬头看他。
“师长，我们能出去吗？”
师长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在心里数着。
不是数数，是数时间。
再撑半个钟头，天就亮了。
“师长。”参谋长凑到他耳边，声音发抖，“上不去了。”
“我知道。”
他自然不是瞎子，看到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一波凶猛攻势，被直接打下来了。
对面的这群家伙，实在是太阴险了。
刚开始看上去火力不是很凶猛，等到部队接近阵地的时候，火力至少提升了一倍。
之前没冒头的机枪火力点，叫唤的比谁都凶狠。
“那怎么办？”
师长没有马上答。
他听着上面的枪声，判断着方向。
左边打得密，右边稀一些。
“天快亮了。”他终于开口。
“亮了更走不了。”
“亮了，美国人的飞机就来了。”师长说，“我们的人能等到，他们的飞机来不了。再撑两个钟头，撑到天亮。”
参谋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天一亮，美军的飞机就会出现在这片空域。
这是他唯一的指望。
他想起出发的时候，美军联络官拍着胸脯说的话：“只要天色亮起来，空中支援，随时可达。”
现在他才知道，这个“随时”，得看天。
天不亮，飞机来不了。
只要撑到天亮，就有活路。
“传令。”师长说，“不许再冲了，把火力集中到右边那条沟，守住。”
“是。”
传令兵猫着腰跑出去，跑了几步，倒在了雪地里。
后面的人又接上去一个。
天边，慢慢地泛起一层灰白。
不是太阳，是雪光。
雪光把整片公路照得发亮，公路上那些停着的卡车，一辆一辆露出轮廓来。
高地上，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天要亮了。”
“知道。”二连长说，“抓紧时间，把能打的都打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很低的嗡嗡声。
那声音从南边过来，越走越近。
所有人都抬起头，往天上看。
师长从车底盘下钻出来半个头，脸上被雪水糊了一层。
他听见那声音，忽然笑了一下。
“来了。”他说。
飞机来得很快。
两架，飞得很低，机翼下的挂架看得清清楚楚。
它们绕着公路转了一圈，没有投弹。
高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雪，还有雪里那些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都趴下，别动。”
“连长，飞机看见我们了？”
“它没看见。”二连长说，“它要是看见了，现在就不是转圈，是俯冲了。”
飞机又转了一圈，往南飞走了。
阵地上的人这才敢动。
有个新兵趴在雪里，脸都白了。
“连长，我腿麻了。”
“麻了就捶两下。”二连长说，“别站起来，谁站起来谁就是靶子。”
新兵咬着牙，用拳头捶自己的腿。
捶了一会儿，腿有感觉了，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疼就好。”二连长说，“疼说明还在。”
“怎么走了？”
“没油了，或者回去报告。”二连长说，“等着吧，一会儿还有。”
师长在车底下听见飞机的声音远去，脸上的那点笑慢慢没了。
“他们没发现？”
“没发现。”参谋长说，“他们把兵藏得太好了。”
韩军师长在听到这话之后，不由得开始祈祷，参谋长说的最好是真的。
美军的战斗机群和轰炸机群，则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可是这个韩军师长显然低估了正面志愿军部队的推进速度。
部署在正面的韩军第一师早就土崩瓦解。
过去一段时间，只是因为正面进攻的志愿军部队还没有追上来而已。
现在，他们已经成功突破韩军部署的所有防线，并缩短了和这支韩军逃窜部队之间的距离。
距离这个东西，在山谷里是会“说话”的。
它先说话的方式是枪声，然后是炮弹。
美国人的飞机还没有抵达，炮弹就已经率先砸到这些韩军所在的区域。
“轰隆隆！！！”
爆炸声传来，这让韩军师长顿时意识到情况不妙。
炮弹是从后方飞过来的。
这说明志愿军的炮兵已经能够对他们进行火力覆盖了。
这样算来，步兵只会更近一些。
“多远？”他问参谋长。
“听声，两公里上下。”
“两公里。”师长重复了一遍，“那他们的炮架在哪儿？”
“还在我们后头。”
师长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炮在身后，人在身后，前面那条公路还堵着。
他们已经不在“撤退”了，是在“被围”。
正如这个韩军师长所担忧的那样，这个时候的志愿军部队距离他们，已经不到两公里了。
北风里，连脚步声都能听见。
正在这个时候，有士兵快步跑过来，高声道：“报告！我军部署在后方的部队遭到敌军突袭，已经崩溃了。”
韩军师长愣了一下。
“那里部署了一个营的兵，怎么可能说崩溃就崩溃？”
士兵有些无奈地说道：“没有办法，我得到的情报就是这样的。那边一开打，很多人连枪都没放，就往山下跑了。”
韩军师长深吸一口气，再看看头顶。
自从那两架美军侦察机离开之后，还没有战斗机以及轰炸机赶过来。
这需要时间。
可现在韩军师长必须考虑的一个问题是：他手里的这点残兵败将，还能不能支撑到那些飞机赶到？
枪声越来越近。
短的二十分钟时间，韩军后防线就彻底崩溃。
说是后防线，其实那些韩军士兵，早就已经失去了作战意志。
听到枪声和爆炸声，就下意识地想要逃跑。
等看到志愿军踩着积雪向他们冲杀过来的时候，这群家伙跑得比谁都快。
志愿军战士冲到阵地上的时候，甚至以为这片阵地，原本就没有守军存在。
因为阵地上，竟然连一个守军的影子都看不到。
有人端着枪站在雪地里，愣了两秒。
“人呢？”一个班长端着枪，站在空战壕边上喊。
“跑了。”旁边的兵往山沟方向指了指，“全往里头跑了，一个都没留。”
于是，志愿军只能继续执行追击命令。
韩军部队此时已经被夹在这片山谷之中，根本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跑了。
两边是山，山上是雪，山后头还是人。
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能够在正面轰开一道口子。
只要美军的战斗机群和轰炸机群抵达，一切就还有希望。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后方飞射的子弹，已经向韩军这边覆盖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志愿军部队在高地上架起机枪，对着山谷里的韩军开始扫射。
虽然距离比较远，命中率很低。
但那相当于是一个信号：这股韩军已经被完全包围，屁股后面也不再安全。
山谷里，有人蹲在卡车后面，有人往山坡上爬，有人把枪扔了，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有个年轻的士兵，蹲在车轱辘边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旁边的人推他：“起来，走。”
“往哪儿走？”
“往山上走。”
“山上有他们的人。”
“那也比在这儿站着强。”
那士兵抬起头，脸上全是雪水。
他什么也没说，慢慢站起来，跟着人往坡上爬。
一个排长把手下的人拢到一起，数了数，只剩十几个。
“排长，我们往哪边走？”一个兵蹲在卡车后面，声音发紧。
“往哪儿都一样。”排长说，“两边是山，前后都是人。”
“那还打不打？”
排长沉默了一下。
“先趴着。”他说，“别动。”
这时候，参谋长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架架战斗机和轰炸机正向这边飞来。
机群压得很低，声音一层盖一层。
“飞机！是美国盟友的飞机支援来了！！！”
韩军师长兴奋地大喊起来。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唯一的希望，唯一能够杀出去的希望。
若是美国人的飞机再不来，他都打算投降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句话不是气话。
从长津湖一路往南跑，他跑了三天三夜。
路上丢了多少人，他没数过；丢了多少车，他也没数过。
他只知道，出发时一个师，现在还跟着他走的，不到两个营。
这两个营，早就不是最初那个师了。
里面塞满了抓来的壮丁、逃过来的散兵，有人连枪的保险在哪儿都不知道。
就在上飞机之前，他已经让参谋长准备好白旗了。
美军战机确实发现了下方志愿军所在的阵地。
他们按照之前侦察机的标记，便进行俯冲轰炸。
第一架飞机压下来的时候，机翼下的炸弹一颗一颗掉出来，落在高地上。
地上的雪被炸成一团白雾，雾里还夹着黑土。
第二架、第三架，接着是成群的。
阵地上的志愿军战士们迅速隐蔽在堑壕内，或是山坡的反斜面，尽可能躲避这种轰击。
可即便如此，美军投掷下来的高爆航空炸弹，还有凝固汽油弹，也给志愿军战士们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凝固汽油弹落下来的时候，不炸，只是“噗”地一声，溅开一片火。
火顺着坡往下流，流到哪儿烧到哪儿，雪都被烧化，露出下面黑黢黢的土。
整个阵地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韩军师长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欢呼起来。
随后大手一挥，高喊道：“冲锋！”
他的话音落下，那些韩军士兵们便如同是疯了一样的，向前方的公路蜂拥而去。
还有的则是直接向志愿军被轰炸过的阵地上冲去。
这些韩军士兵满心以为，方才猛烈的轰炸已经可以将阵地上的志愿军战士们完全消灭。
至少，也会让他们放弃阵地，暂时撤下去。
但是，就在这些韩军士兵接近前方阵地的时候，一阵密集的枪响声，将这种希望彻底打碎。
同一时候，下方公路上逃跑的韩军士兵，也开始遭到手榴弹和机枪火力的压制。
“哒哒哒！！！轰隆隆！！！”
枪声和爆炸声交织在一起。
韩军的希望彻底破碎。
他们无法想象，那些志愿军士兵难道不怕火焰、不怕爆炸吗。
在这样的轰炸之中，竟然还能够存活下来。
事实上，在这两片高地上的志愿军战士们，都遭遇了惨重伤亡。
两个连加起来，此时都凑不出五十个人。
有的班只剩下一个人，有的机枪位上，人已经不在了，枪还架在那里。
有人胳膊上缠着绷带，用一只手在压弹。
有人被火烧伤了脸，眉毛都没了，还在调整标尺。
但剩下的这几十名士兵，仍旧没有选择退下阵地。
美军轰炸结束之后，他们便立刻进入战斗位置，继续用手中的武器，对下方的韩军士兵开火射击。
在密集的弹雨之下，这些韩军士兵彻底绝望。
再也无法发动强有力的冲锋，在密集的火力网前被生生打退。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留守在阵地上的士兵，只剩下一个加强排的兵力了。
雪地上，被打倒的人一层压一层。
有的人还在动，有的不动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后方的志愿军战士们已经撵了过来。
这让韩军士兵最后的一丝抵抗决心和希望，也完全消失。
前后都是枪声，左右都是高地。
韩军师长犹豫再三，再看看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
还有那被烈火燃烧过、仍旧伫立着的战旗。
他就知道，他们大概率没有办法冲出去了。
“参谋长。”
“在。”
“白旗准备好了吗？”
参谋长愣了一下，低下头，从怀里扯出一块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