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布是从一件衬衣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线头。
韩军师长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他伸手接过去，在手里捏了一下。
布很薄，风一吹就贴在手上。
“师长，真要举？”
“举。”
“要是人家不理呢？”
“那就一直举着。”师长说，“举到他们理为止。”
参谋长没有再问。
他把白布绑在一根枪通条上，举出了车底。
雪地上，有人开始举枪。
先是几支，然后是一片。
枪举得歪歪扭扭，有的还拴着刺刀。
有人举枪的时候手在抖，抖得枪口一上一下。
志愿军那边停了火。
山坡上有人喊话，喊的是朝鲜话，喊了两遍。
第一遍没人应，第二遍，雪地里有人应了一声。
雪地里，一个接一个的人站起来，把手举过头顶。
有个年轻兵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又栽回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别蹲下。”那人低声说，“站起来。”
“我怕。”
“怕也得站着。”那人说，“蹲着像要还手。”
志愿军战士从高地上下来。
他们没有跑，走得不快，枪口一直对着人群。
有人开始缴枪。
枪被扔在地上，堆成一堆。
有人扔得重了，枪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边上的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雪坡上，那面被火烧过的战旗还立着。
风把它吹得往一边倒，倒了又起来。
没有一个人再去看它。
俘虏被赶到一起，蹲在雪地上。
没有人说话，只听见风声。
有人的手还举着，忘了放下来。
志愿军战士开始清点人数，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这边一千二百多。”
“那边还有三百多，走不动的在车底下。”
“抬出来。”
“有伤号，不能动。”
“那就先包扎。”排长说，“人先弄出来，别冻死在车底下。”
韩军师长从车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膝盖在雪里跪了一下。
他想站直，站了两回没站住。
最后是一个志愿军战士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抬头看了看这个人。
对方二十来岁，脸上全是雪，眉毛上也是。
“谢谢。”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那战士没听懂，也没有答。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开一条道。
韩军师长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雪地上，他的兵正一个一个地被清点出来。
有人还保持着举手的姿势，像是忘了该放下来。
“走吧。”后面的战士推了他一下。
他跟着往前走。
走到俘虏堆里，他蹲下来，和普通士兵蹲在一起。
没有人再看他。
有一个是他手下的团长，蹲在旁边，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他摇了摇头。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俘虏被分成几拨，一拨一拨往后方送。
路上的雪很厚，走一步，脚陷进去。
有伤号走不动，志愿军找来几辆缴获的卡车，把人抬上去。
卡车是美式的，车斗很高，人上去要人托一把。
“坐稳了。”有人说，“路不好。”
后方的炊事班，正在雪地里想办法生火。
锅埋在雪里，火一点就冒烟，一冒烟就容易被飞机看见。
炊事班长想了个办法：把锅架在山坳里，用松枝遮一道，烟顺着山壁往上走，散得快。
“快点。”他催，“前头的兵还饿着。”
“柴是湿的。”
“湿的也多添几根。”班长说，“火不能断。”
锅里的水终于开了。
再往后，俘虏被一批一批送到山后的收容点。
收容点其实就是几个挖开的雪窝，四周围上松枝，挡风。
地上铺了干草，人挨着人坐下。
志愿军给他们发了干粮，一人一块，硬的。
有人咬不动，就拿在手里，慢慢地焐。
“有热水吗？”
“有。”一个战士提来半桶，“一人一口，别抢。”
轮到韩军师长的时候，那战士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舀了一勺。
他双手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
“谢谢。”
那战士摆了摆手，没有多说。
锅里的水终于开了。
下的是玉米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
每人一勺，舀到一个搪瓷缸里，烫手。
“就这点？”
“就这点。”炊事班长说，“明天再想别的办法。”
有人端着缸子，蹲在雪里，一口一口喝。
喝完了，把缸子在雪里一插，等它凉了，收起来。
车开出去不远，就陷住了，一群人下去推。
推出来，人身上全是泥和雪。
“这车真沉。”
“沉也得推，人冻死在半路上更麻烦。”
山坡上，打了胜仗的志愿军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
捡枪的捡枪，收弹药的收弹药。
有个战士在雪地里翻出一只皮靴，抖了抖，把里头的雪倒出来。
“这个还有人要吗？”
“要。”旁边的人说，“有人鞋冻烂了。”
清理尸体的活最慢。
人抬到一边，一排一排地摆。
有的脸上还盖着雪，得先把雪抹掉，才能看清是谁。
“这个还有气。”
“快抬下去！”
担架从雪地里一路抬下去，抬的人一脚深一脚浅。
将韩军第一师击溃的消息，很快就传递到了龙文成的指挥部里。
龙文成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知道这支韩军部队不可能支撑太久。
不过，在得到消息之后，他还是颇为意外。
他对旁边的池元光说道：“本来只是击溃就够了，没想到还把他们的师长给俘虏了。看来这个韩军的师长，在逃跑这方面还得多多学习。不然的话，这么大一片区域，想要抓住他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池元光笑呵呵地点燃一根香烟。
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里，眼睛落在地图上。
“眼下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反倒简单了。”池元光说，“既然韩军第一军已经被我们击溃，那就让32军继续向纵深推进，威胁美军侧翼，吸引掉这群美军的注意力。”
“然后呢？”
“实际上，我们要进攻的方向是在长津湖一带，而不是在赴战湖。”池元光说，“把他们的眼睛引到赴战湖，我们的刀，落在长津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