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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算盘一响,赵王白忙

    大帐毡帘被海风扯的啪啪摔打,两星火苗自油灯芯子里吐出来。

    抹掉胡须上的干泥用粗布袖口,大脚板重重踩在那口皮甲箱上头,朱高燧唾沫星子喷的老远。

    “哥,你都没亲眼瞧见,厚实沉重的两扇大门全包着赤金,门轴硬叫老子抡圆宣花斧生生砸断,里头那些金疙瘩堆的老高,全他娘的是大金块!”

    眉毛都没动一下,坐在松木案桌后头的朱高炽。

    慢条斯理扯过那个紫檀木匣子,大巴掌顺势挑开铜搭扣,这位太子爷请出一架油汪汪的老木大算盘,往松木案上沉沉一撂,粗壮手指头上下翻飞,算珠连环撞击脆响一片,生生把朱高燧后半截话全堵回了嗓子眼。

    “老三,老三你先闭嘴,亲兄弟也得把账算明白,恶魔新军的三千套步卒玄铁甲,外加龙江船厂拨付的五十艘战舰,户部兵部全盖着朱红大印,统共借贷六十八万两白银,按海贸银号的规矩算,月息一分二厘。”

    脸颊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朱高燧干瞪眼。

    “这笔账可还没算完,船板补漏,换铜皮撞角,外加打烂木寨消耗的两千发实心铁丸,总共折银三万四千两,你从山里刨出来的生金砂配着白银山,正好拿去抵扣户部的大窟窿。”

    战靴从箱面上悄悄滑回烂泥洼,两只大手漆黑一片连连揉搓,朱高燧满脸堆着笑。

    “哥……亲哥,咱俩可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亲骨肉,手底下弟兄们在海外嚼草根咽泥浆,拼死拼活的,好歹留下一成买酒喝,给那些伤残老卒贴补点家用成不?”

    “抚恤银子在出京前就办妥当了,饕餮卫挨家挨户送到门槛里,现银结清,朝廷没短少过一文钱,至于剩余的是移民的安家费,胥吏文官等等,跑下这一趟来,你兜里还得掏钱补账。”

    直勾勾盯着上下跳动的算珠,朱高燧憋的胸膛发涨,领着弟兄们顶着箭雨在泥汤里滚过来,兜里却没剩下半文钱,全让自家长兄算盘珠子拨弄光了,扯开嗓门刚准备叫嚷,朱高炽厚实的手掌已经掀开了身后的油布。

    摊开的油纸包里装着两只烤出油花的肥烧鸡,肉香味顺着热汽钻入鼻孔,揭开泥封的十年陈花雕,酒香在帐篷里四下散开。

    “行了行了,朝廷的账归朝廷,这烧鸡是当哥的私房贴补,这老汤一路从应天府大灶温过来的,赶紧塞嘴里嚼了。”

    咬碎骨头三两口咽进肚,咸香肉汁顺着喉管滑落,朱高燧抱起大酒坛咕咚痛饮,袖子抹过嘴角。

    “算你狠,往后老子要是占了铜矿山,连一根烂铜钉都不往户部报!”

    酒劲蹿上喉头,推开木算盘,长宽半丈的羊皮舆图被朱高炽平整摊开在木案上,那处拿朱砂圈出来的深水湾紧挨着起伏的山脊。

    “这处海湾三面靠着大山,单有一面临着洋面,是顶好的避风大水寨,我打算在这儿立起头一座石头卫城卡死海岸,只是工部回话说运条石的道全是烂泥滩,骡马陷进泥坑里根本拔不出蹄子。”

    高声唱喏的值守亲卫立在大帐外头。

    “启禀太子爷,千户库特兰在外头候着求见!”

    “叫他进来。”

    青布箭袖换在身上的库特兰弯腰迈入帐篷,捧着一卷软鹿皮,双膝重重落进湿泥,把皮卷高高举过头顶。

    “回禀大帅,小人祖辈全在这片老林子里走动行猎,清楚一条硬石山道,绕开水洼与腐烂草潭,结实能走大车,直通后山的花岗岩石壁。”

    对照舆图查验皮卷,案头的调兵铜牌被朱高炽扔在对方面前。

    “带上三千草原步卒,开山铁钎带足,今夜就把路给我铺平整。”

    顺着大帐把军令传下去,连绵大营的火把彻夜烧的透亮,海滩上的动静不过三天光景,就让五部族的头人们瞧愣了神。

    三座生铁高炉被大明工匠支在滩涂高处,火山灰混杂生石灰与细沙石加水搅匀成厚浆,尽数倒进厚木模具,日头晒干后变成深黑规整的硬石块,比山里凿出来的条石还要紧实耐打。

    喊着整齐号子的匠人成队挥动铁抹子砌砖垒墙,一人多高的石墙每天都在往上拔高,立在木栅外头的玛雅两手按着狼头木杖,揉搓眼眶,半晌合不拢嘴巴,几十年的记忆里搭一间树皮长屋要全寨壮汉忙活整月,这帮黑甲兵平地起城堡的手段,看得林中族人目瞪口呆。

    调过来的草原游骑同样没有闲着,盖着大印的告示传遍四周,数万骑兵沿着林边摆开齐整阵势,铁蹄踩烂落叶,马刀倒映着白晃晃的天光。

    老实顺从的寨子当场领走大袋白盐与铁犁,老幼按人头领的面饼,关门放冷箭的部族全被骑兵催马撞塌木栅,火箭连射之下,几炷香功夫就烧成了焦黑残迹,求饶的声音在百里林海深处此起彼伏。

    湿汽沉甸甸压在树梢头,密林深处,嫌后头粮车行进太慢的宝年丰,把闺女宝珠交由六名重甲兵看护,自个儿领着三百饕餮卫循着断枝脚印往前紧追。

    翻卷绿泡的死水洼横在队伍前头,烂树叶漂满不见底的泥潭,这是朱权挑下的阻击险地,两旁树丛里架着仅存的三张生铁强弩,就等着追兵踩进烂泥放暗箭。

    跑回大阵前头的探路哨探刚张口说出路难走,宝年丰沉重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八十斤重的两柄大板斧在蒲扇大手里划出一道大圆弧,粗硬破锣嗓门当场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有烂泥给老子填泥,有树木给老子伐树,瞎磨蹭个鸟蛋!”

    抢步迈到水洼边的大木跟前,隆起粗长筋络的手臂发力横抡,宣花重斧斩断合抱硬木,树身倒地,大粗腿跟着用力一踹,几百斤重的圆木滚落烂泥坑,压平了翻滚的污泥泡子。

    “都他娘杵着看戏呢,给老子砍!”

    扯掉外披的皮袄,挥舞沉重大斧的三百名饕餮卫连续劈砸,大树整排砸翻并被拖进烂泥,在泥潭上生生垫出一条粗木长道,对岸草丛里埋伏的伏兵手腕抖动,手劲全无,没等暗弩扣发,踩着湿树干的宝年丰带起大片黑泥浆冲杀过来,大板斧自半空剁下,伏兵连同弓弩碎裂在泥地里,三百黑甲卫扫荡灌木,藏在石缝后的朱权只见手下横七竖八倒下,扔掉擦脸麻布,连坐骑都顾不上拉,拽着随从钻进山林逃命。

    立在莫霍克长屋前平地上的,是大明宣抚司的厚木大牌,十多只柳条大筐盛满细白盐粒,锃亮的铁镰刀、生铁犁头和厚铁锅整齐码在木台边上。

    翻动黄册子的青衫文吏坐在长桌后面,通译踩上木桩高声喊话。

    “登了名册领的铁腰牌的,每户拿走铁镰一把、铁锅一口、细盐五斤,拿着铁牌去滩涂量地,紧靠大河的熟地由卫所统一拨付!”

    围在木栏四周的几千名汉子吞咽唾沫,双眼直勾勾发亮,祖辈在林中打猎开荒,使用的全都是骨木石器,哪见过成堆的铁器,人群推挤着越过木栅抢着按押血印。

    两个塞内卡老头跳出来横在当中,口中念叨着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挥动骨刀驱赶族人,年轻猎手看了一眼骨刀,转头盯住筐里发亮的铁器,两名塞内卡后生抢上前半句废话没有,夺下骨刀顺势抹过老汉脖颈,两具尸身滚落草堆,干土被血水染红。

    年轻猎手拎着头发把头颅扔在长桌前面,露出白牙大声高喊。

    “领……领铁锅!”

    四周的杂音消散干净,剩下的是更猛烈的挤压争抢,在能保命的生铁和白盐面前,陈旧规矩被踩的粉碎,看完全程的玛雅两手撑住拐杖,身子慢慢弯折下去,发软的双腿拖着她挪进长屋中堂,跪倒在负手而立的朱高炽脚边。

    额头紧贴湿泥地,光滑的黑龟甲被老妇人从怀里掏出,平整边缘上拿朱砂勾画着宽阔河道,山脊尽头点着明显的绿印。

    “大帅……这是老辈传下的图卷,顺这条大河往西面走上七天,荒原上露着一座赤铜大山,通山全带着绿锈,拿石头砸开,掉下来的全是好铜。”

    收下那块龟甲,粗糙拇指抹过凹凸痕迹,朱高炽把东西直接揣进袖兜。

    夜色降临,油灯在宽敞的中军大帐里跳跃,揉着作痛的额角,朱高燧苦着脸把厚厚一叠账本推到长兄面前。

    “哥,白银矿全在这账上了,天天挥鞭子催促民夫敲石头,皮鞭抽断十几根,真不如拎刀砍杀来的利索,瞧见这些墨字数字老子脑仁生疼。”

    朱砂笔圈定几处数字,顺手合紧账册,朱高炽从箱底油纸包取出干肉,三坛老酒重重顿在木案上。

    “别磨蹭,咱娘亲手晒的牛肉干,还有你自小爱嚼的糟鸭掌,趁热吃,这回还带来了几位跟着范叔的老厨子,这回你可把娘心疼坏了。”

    朱高燧嘿嘿的讪笑,抓过干肉大口嚼动,熟牛肉酱香四溢,塞满牙缝。

    “还有一桩事得让你知晓,太子妃与小姨合办的海外银号,头批大船已出了太仓港,下个月就能进港停泊,随船过来一批专门熔炼金银的匠人,连带三千名算账文吏,更有五万户关内迁出来的百姓,塞外各部头人的眷属也全在船队里,等这批人走下跳板踩实地面,这片大洋彼岸的土地才算真正归了大明。”

    “渡大洋拉来这般多人,吃穿用度全得官府供给,耗费这大力气图个啥?”

    转过身来,朱高炽宽厚的大巴掌重重砸在兄弟肩头,面色平稳沉重。

    “老三,能在马背上打下疆土,治天下却不能靠骑马抡斧头,抢地盘凭你的大宣花斧管用,要嚼烂吞下这万里山川,靠的是算盘、白银与麦田,得让这帮各部番民离了大明的律法就吃不上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唯有大明子民在此扎根生养,一代代把规矩立稳,这片沃土才能变成朱家的万世基业,半点马虎敷衍不得。”

    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朱高燧大嘴咧开笑了两声,抱起酒坛猛灌几大口。

    踩实干硬泥土的是巡夜甲士的生铁战靴,穿透群山的海风送来角号声,十万大明军民即将根基深深扎进了这片荒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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