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着扑鼻发苦的硫磺焦渣渣味,散在半空里的正是城头上吹出来的破号角声,沉沉压在这片开阔泥滩上方。
黑铁铸的大粗管子齐齐落下去半尺,药槽让炮卒挨个重重调准过了的。
粗长木杆把生铁丸硬捣进管底,踩紧了脚底下的湿烂沙子,炮手手上全是黑灰。
药捻子烧着的时候,大团暗红火光直从整排管口喷出来,两侧石壁震出来成片发闷的动静。
硬是把翻滚的泥浆打的四散飞溅,贴着水洼泥皮横着飞过去的,全是大号的生铁硬球。
两截小腿全叫这股子蛮横硬铁打碎了去,后排挤成一堆的几百个奇穆兵丁,甚至连前面的烂泥道都没来得及瞅上一眼。
方阵当场塌陷下去好大一片,到处滚着沾血的铜盔与断成几截的青铜长戈,碎骨烂肉混着泥巴泼的漫山遍野。
长毛畜生早叫铁球砸烂了大半个身子,满脸糊满臭血水的正是卡帕克,滑脱在烂泥窝里的是沉重铜瓜锤,砸出来好大一团黄水沫子。
“撤!往回跑……草他娘的快往林子里钻!”
手脚并用从泥坑里挣扎着爬起来,卡帕克扯破了喉咙拖拽身边的几个护卫,两脚直打晃。
丢开了硬木长戈与羽毛牌子,踩着同伴身子发疯奔向谷口的,全是残存下来的奇穆兵卒。
数千名溃兵跌跌撞撞奔到泥沼边上,迎头撞上去的,偏是在林子口早早立好的一道铁铸人墙。
玄铁甲片撞击在一处发出钝响,踩进水坑的战靴把地面跺的乱晃,沉重鞋底踩烂了枯枝腐叶。
一把扯掉泡透泥水的粗羊毛毯子,宝年丰露出来套在里面的双层厚铠甲,油光发亮。
粗胳膊上青筋鼓起老高,攥在他两只蒲扇大手里的是两柄八十斤重的开山大板斧。
“饕餮卫的弟兄们!”
那粗沉破锣大嗓门横扫过谷口,盖过去了所有的逃命喧哗。
“太子爷发了话,一个带把的活口都不准放脱,全给老子剁烂了垫脚底板!”
带着恶风横着撞上去的,正是他那副宽厚结实的身板。
跟在后头的是三百名套在重甲里的老卒,黑压压压向了溃退的阵脚。
照着宝年丰的厚胸甲死命乱扎过来的,是几十个慌了神的奇穆兵卒手里平头的青铜长戈。
铜尖碰在钢甲板上划出道道白痕,当场折断成两截,震麻了虎口的军卒两臂脱了力,软软耷拉着。
“拿这破铜签子给老子剔牙呢,手脚软的跟个娘们似的!”
露出满嘴发黑的短胡茬,宝年丰把右膀子抡圆了的大斧横推出去。
当头的三名敌卒连同包铜硬盾全让他一斧头斩断,抹了把胡须上的血沫,反手又是沉重一斧头剁下。
从旁边硬扑上来的一名领队,连人带盔叫他顺手砸翻在烂草洼里。
分明是一帮裹在铁壳里的汉子在烂泥堆里生砸皮肉,压根算不得什么两军交锋。
铁肩膀撞翻了人堆,斧背落下接连砸断骨头,老卒们懒得换什么多余招式。
矛尖顶住了一名老卒的护颈铁环,奇穆兵丁把浑身气力全压在骨头矛杆上。
包铁战靴顺势踩断了对方的膝盖骨,反手攥折硬木杆的老卒,眼皮动都没动一下。
大板斧顺着劈砍下来,头发混着泥水在地上翻滚开来。
把敌阵退后的念头彻底掐断了去,死死卡在山口的这三百名老卒,当真成了拆不动的铁闸门。
前头火炮还在轰击,后头又全是砍杀不停的重甲汉子。
脚底下全乱了套,挤在这狭窄巴掌地的两万兵丁。
扔掉了手里的兵器,不少人两手两脚抠着两侧湿滑的石头缝硬往上爬。
“射!给这帮番子洗洗脑袋瓜!”
山梁上列阵拉弓的草原骑手,一整排身影突然探出头来。
弓弦回弹的震响连成一片,数千张黑木硬弓全让汉子们扯得滚圆。
密集的生铁重箭穿透了薄雾,从高处覆盖了整片碎石坡。
攀在石壁上的兵丁背后扎满长箭,顺着石头接连栽进泥水坑,淌下来的暗血把水洼浸成一片浊黑。
突然立在通向深山洼地的最后一条石路边上的,是几道抹满泥膏的宽阔身板。
“推!砸死这群欺负咱们寨子的杂碎!”
抹开面颊上的黑稀泥,库特兰领着几百名猎手狠命扳动粗圆木。
几人合抱的沉重大木轰隆滚下陡坡,带下来半人高的滚石泥流。
骨头挤碎的闷响连成一片,挤在窄道里的几十名兵卒当场叫木头碾进烂泥深处。
把狭长的山沟封得严严实实,翻滚下来的乱石没留半分退路。
整片泥滩,彻底成了让人围死的绝路。
倚靠着一根发黑的烂树桩,卡帕克整张脸皮抖的抽抽。
开出城来的这两万兵马,全成了叫人圈在滩涂上待宰的牲口。
“往西面走……西边那个烂泥潭子没瞧见穿铁甲的人,快往西边去!”
抹掉眼皮上的血水,指向远处冒泡的黑水洼,卡帕克扯破嗓子嘶喊。
抓着最后的一点指望,几千名丢盔弃甲的残兵疯了似的涌向西侧烂泥潭。
靴底才刚刚踩进去,半截腿肚就陷进恶臭的烂淤泥里。
冒着呛人烂草味的黑泥,越是用力挣扎反倒陷得越深。
前排同伴生生让后头的人踩进泥浆底处,乱遭的嚎哭顺着水面传开,大家只顾死命往前踩踏。
慢慢收回手里的单筒千里镜,站在黑石关顶上的朱高炽,大氅下摆让大洋海风吹得乱晃。
“口子让宝叔堵结实了,老三也该下去收拾收拾残局。”
朝着旁边的旗官,朱高炽稍微侧了侧宽下巴。
黄色令旗顺着城堞挥动三圈,关门底下的生铁绞盘跟着发出牙酸的摩擦响动。
厚木大闸门带着闷响往上升起,潮湿水汽顺着门洞直往关内灌进来。
眼看身边的亲兵全都陷进了泥坑底处,卡帕克嘴唇不住打摆子。
“月亮在天上看着呢!跟这群外洋汉人拼了!”
拔出镶着碎金子的短刀,他扭过身子朝干泥地上踩过去,嗓子喊得干哑。
翻滚的黑泥顺着两边溅起老高的浊浪,前头的深水芦苇丛让生生撞开。
每踩进一步,脚底下的湿沙皮面都跟着震颤,沉重的铁靴踩得泥水哗啦响。
撞开翻腾的烟尘,迈开步子踏进泥泞里的,是个比门板还要宽阔的大汉。
早已在关门后头憋红了眼珠子的正是赵王朱高燧,身上那副玄铁重甲满是暗红铁锈气。
斧刃顺着烂泥划出笔直水线,朱高燧拖着宽刃大斧跨步走在泥水里。
盯着对面的卡帕克,满腮帮子黑胡茬的朱高燧把两只铜铃大眼瞪得浑圆。
“就你这狗日的,也配在老子家门口耀武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