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
现实。
大海市贵族学院,夏童心所在的别墅,二楼。
属于夏童心的粉红色房间里面,惨叫声忽然响了起来。
床上的小姑娘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从柔软的被子里弹了一下,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边,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还残留着梦境里面那种强烈到近乎真实的委屈和震惊。
她大口喘着气。
胸口一起一伏。
小手还紧紧攥着被角,指节都用力到发白。
房间里很安静。
淡粉色窗帘被风轻轻吹动,床头的星星灯没有亮,书桌上的彩色铅笔整整齐齐地放在笔筒里,兔子玩偶歪在枕头边,一切都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不是学校。
不是操场。
不是食堂。
也不是那个叶诚拉着女仆长的手,说什么手好大、好软的可怕牛头人,“小蟑螂目前犯”的现场……
夏童心呆呆地坐在床上。
懵了好一会儿。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心里没有雪糕。
也没有粉笔灰。
更没有被她攥皱的小学生校服裙摆。
她回来了。
刚才那些都是梦。
夏童心眨了眨眼睛,脑袋还有点乱。
可是梦里面的感觉太清楚了。
牛爷爷在课堂上打橡皮擦小姐。
牛爷爷和另一个牛爷爷在操场上丢沙包。
牛爷爷吃了她舔过的雪糕。
牛爷爷还和她一起吃饭。
他把小排夹给她,说自己吃不下了。
想到这里,夏童心小脸慢慢红了一点。
她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偷偷转了一下,又慢慢把旁边的奶牛玩偶抱了过来。
那是一个圆滚滚的奶牛玩偶。
白白软软,肚皮上歪歪扭扭贴着一个小标签。
标签上写着三个字。
牛爷爷。
夏童心抱着奶牛玩偶,先是把下巴压在玩偶脑袋上,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哼哼唧唧起来。
“要是真的就好了……”
声音很小。
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如果小时候真的遇到牛爷爷,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她在梦里是一个笨笨的小学生。
不会拒绝别人。
被人叫去跳格子,就真的站在那里给别人计数。
想和牛爷爷说话,也要憋半天才敢开口。
可是牛爷爷还是会过来。
会吃她的雪糕。
会和她一起吃饭。
会把小排给她。
也许如果小时候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她就不会那么害怕上学,不会那么害怕一个人站在人群外面,不会总觉得自己慢半拍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夏童心把奶牛玩偶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脸埋进玩偶软软的肚子里,吧唧亲了一口。
又亲了一口。
“牛爷爷……”
她小声哼哼,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梦醒以后偷偷回味什么。
吧唧。
吧唧。
就在这时。
咔嚓。
房间门从外面被轻轻打开。
几个小女仆本来是听见惨叫声赶过来的,怕惊到小姐,脚步都放得很轻,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
然后,她们就看见了床上这一幕。
粉红色房间里。
她们家小姐坐在被子里,抱着一个写着“牛爷爷”的奶牛玩偶,正在吧唧吧唧地亲。
空气安静了。
门口的小女仆们安静了。
床上的夏童心也安静了。
双方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夏童心的小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先是脸颊。
然后是耳朵。
最后连脖子都像被热水烫过一样,一路红到睡衣领口里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奶牛玩偶。
又看了看门口几个目瞪口呆的小女仆。
脑袋里轰的一下。
完了。
被看见了。
小女仆们终于反应过来。
最前面的那个连忙摆手:“小姐,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后面的一个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我们只是听见叫声,以为小姐做噩梦了。”
第三个小女仆眼神忍不住往奶牛玩偶肚子上的标签瞟。
牛爷爷。
她嘴角刚动一下,就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怼了一下。
不能笑。
会死。
夏童心张了张嘴。
她想解释。
可解释的话根本没出来。
脑充血一激动,眼前一黑,整个人啪叽一下倒回了枕头上……一嘎巴死床上了!
小女仆们:“???”
“小姐!”
“小姐又晕过去了!”
“快去叫姐姐!”
“姐姐也在睡觉啊!”
“那先叫医生!”
粉红色房间里面瞬间乱成一团。
几个小女仆有的去扶夏童心,有的去摸额头,有的去找电话,还有一个手忙脚乱把那个奶牛玩偶从夏童心怀里拿出来,结果刚拿起来就看见肚子上的“牛爷爷”三个字,又像烫手一样赶紧放回去。
这不是她们能碰的东西。
这玩意儿现在看起来地位很高。
同一层楼。
另一间房间里。
女仆长还在睡。
她的房间干净整齐,窗帘拉到一半,阳光落在地板上,照出安静的光斑。
可床上的人却睡得并不安稳。
女仆长眉头紧皱,额头上渗着细细的冷汗,呼吸比平时要急促一些,手指无意识抓紧了床单,像是在梦里抓住某个不愿意回去的地方。
她很少在现实里表现出失控。
哪怕累了,也会整理好自己。
哪怕难过,也会先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可是睡梦里,那些被她压下去的东西,还是会从意识深处一点点翻上来。
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只是眉心皱得更紧。
现实外面,夏童心房间里已经乱作一团,小女仆们压低声音又急又慌。
可她的梦里,安静得可怕。
压抑得可怕。
雨还在下。
大港市贫民窟的雨声像永远不会停。
哗啦啦——
污水顺着狭窄巷子往低处流,破旧铁皮棚被砸得噼里啪啦,远处雷声低沉滚过,像一辆看不见的车从天边压下来。
小女孩刚刚洗完衣服,抱着那本湿了一角的旧书,低着头往破屋的方向走去。
她前脚刚离开。
后脚,巷子外的雨幕忽然裂开一道白色缝隙。
叶诚和小号叶诚从里面走了出来。
叶诚一脚踩进积水里,低头看着自己被溅湿的鞋,沉默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周围。
发霉的墙壁。
乱糟糟的电线。
低矮得像要压到头顶的屋檐。
还有那种潮湿、腐烂、贫穷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诚:“……”
小号叶诚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刚才他们还在夏童心梦境里的别墅里面,差一点因为叶诚一句“夏夏你的手好大哦,好软哦”,引发梦境主人的精神崩坏。
然后小号叶诚扛着音响出来救场。
结果救场效果有限。
准确来说,是夏童心的梦境崩得比他预想中更快。
“牢大。”
小号叶诚看着周围,语气复杂:“我必须说一句,你真的很强。”
叶诚斜眼看他:“你又想阴阳我?”
小号叶诚摇头:“不是阴阳,是客观评价。”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已经连续两次让一个本来趋于稳定的梦境裂开了,第一次是梦里把人家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差点牛没了,第二次是当面摸别人姐姐的手,牢大真有你的。”
叶诚:“我那是在检查梦境补全细节。”
小号叶诚:“你检查得挺细。”
叶诚:“专业的事情不要用低俗眼光看。”
小号叶诚看了他一眼:“夏童心本来就笨笨的,看上去不太聪明,结果居然还能意识到不对劲,梦境快速破裂,大概率是现实里经历过类似的情绪结构,不然不可能崩得这么快。”
叶诚沉默了一下。
雨水砸在旁边的积水里,溅起一圈又一圈浑浊水花。
小号叶诚继续道:“她害怕被别人抢走,害怕自己慢半拍以后,又变回一个人,这种感觉在她梦里被放大了。”
他说完,忽然叹了一口气。
“笨就算了,居然还连续被牛头人两次,头顶绿油油的,可怜的孩子。”
叶诚:“……”
他盯着小号叶诚看了两秒。
小号叶诚表情平静。
叶诚:“密码的牢小,我真的要肘你了!”
小号叶诚:“反弹,反弹,反弹……”
叶诚:“……”
好一个继承的。
无懈可击。
既然如此……
“反弹你的反弹!”
“呵呵,既然如此,我反弹你的反弹我的反弹,反弹!”
“呵呵,可笑,既然如此,我反弹你的……”
两个人在这里左脚踩右脚原地螺旋升天,直到某一刻,两个人听了下来……安静了。
两个人在雨里站了片刻。
叶诚又看了一眼四周:“所以这里是怎么回事?”
小号叶诚抬手,指尖在空气里轻轻一点,雨幕里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波纹扩散开来。
“事发突然,夏童心梦境崩得太快,我没时间精确选择,只能临时找一个现实里也在睡觉、并且和夏童心梦境有强关联的人,把我们带过来。”
叶诚:“然后就到了这里?”
小号叶诚点头:“很凑巧,这个人就是现实里同样在休息睡觉的女仆长。”
叶诚看着眼前这条贫民窟小巷,又看向刚才小女孩离开的方向。
他沉默了一会儿。
“牢小,你确定这个是夏夏的梦?”
小号叶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感知顺着这条雨巷展开。
很快,他像是抓到了某个锚点,睁开眼睛。
“确定。”
说完,他抬手往前一划。
雨水停了一瞬。
空气里出现了一片像电影幕布一样的半透明画面。
画面里,刚才那个小女孩蹲在塑料盆前洗衣服。
雨水从棚檐上滴下来,她两只小手泡在冷水里,已经冻得通红,盆里堆着一大堆不属于她的衣服,旁边却摊着一本破旧的书。
她洗两下衣服,看一眼书。
再洗两下。
再看一眼。
她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背。
周围几个小孩跑过去,嘲笑她看书没用,她也不理,只是把书往里面挪了挪,怕被脏水溅湿。
叶诚看着画面,眼神一点点安静下来。
小号叶诚在旁边低声道:“这是刚才发生过的片段,我截了一段出来。”
画面继续往前。
一个女人踩着积水走过来,语气尖酸,声音像刮在铁皮上的锈。
“我说怎么洗几件衣服洗到现在,原来又在这里偷懒看书!”
小女孩身体僵住。
女人一把拿起那本旧书,脸色难看起来。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读书的命啊?”
画面里的雨声更大了。
小女孩低着头,手指还浸在冷水里,没有反驳。
叶诚站在雨巷里,看着那一幕,许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