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水壶里的水被倒进搪瓷杯里。
杯子边缘缺了一小块,白色瓷面上有发黄的旧茶垢,热气冒出来,又很快被屋子里的潮气压下去。
小女孩端着杯子,手指小心避开烫的位置,走到屋子中间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旁边。
屋子很小。
小到每走一步都要注意脚下。
地上堆着没收拾的杂物,墙角放着几个塑料袋,里面塞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旧衣服和空瓶子,墙皮被潮气泡得鼓起来,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
窗户关不严。
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墙面往下爬,像一条条脏兮兮的线。
外面的雷声沉沉滚过,屋里的灯泡也跟着闪了一下。
小女孩把水杯放到哥哥手边。
“水。”
哥哥正坐在桌前打游戏。
那台旧电脑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又勉强拼好的东西,机箱外壳少了一块,风扇转起来嗡嗡作响,屏幕边缘还有一道暗色裂纹。
可在这个家里,这已经算是哥哥最宝贝的东西。
他整个人趴在电脑前面,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啪响,嘴里不停骂人。
“打他啊!你傻啊!”
“往前压啊,会不会玩!”
“废物东西,队友都是猪吧!”
小女孩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哥哥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谢谢,只是在游戏间隙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滚开,挡光了。”
小女孩低下头,端起旁边的空碗和脏筷子,转身往角落走。
她已经习惯了。
在这个家里,她做什么都像是应该的。
洗衣服是应该的。
烧水是应该的。
做饭是应该的。
被骂也是应该的。
好像她从出生开始,就不是这个家的孩子,而是这间破屋里多出来的一双手。
能洗衣服,能做饭,能端水,能听话,能挨骂。
除此之外,没什么用。
她把脏碗放到盆里,简单冲了一下,又偷偷看了一眼桌边。
哥哥还在打游戏。
母亲还没回来。
父亲不知道去了哪里。
弟弟妹妹在床角缩着睡觉,一个裹着旧被子,一个抱着破枕头,脸上还带着脏兮兮的痕迹。
小女孩确认没人注意自己以后,悄悄从怀里摸出那本旧书。
书角还是湿的。
她用袖子轻轻擦了一下,没什么用,只能小心翻开,尽量避开被水泡软的地方。
屋子里没有适合看书的地方。
她只能蹲到最靠墙的角落里,借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看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
外面风雨声很大。
屋里游戏声也很大。
哥哥骂人的声音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扎进耳朵里。
可她还是努力看下去。
一个字。
一个字。
她看得很慢。
因为没人教她。
学校里能学到一点,但回到家以后,时间总是不属于她。
她只能在洗衣服的间隙看,在烧水的时候看,在做饭等锅开的时候看,在深夜别人都睡了以后,借着快要坏掉的灯泡继续看。
她知道自己很笨。
至少在这个家里,他们都这么说她。
说她手脚慢。
说她脑子死。
说她不如哥哥聪明。
说她读书没有用。
可她不敢信。
如果连她自己也信了,那她就真的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她不想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也不想等着某一天,天上忽然掉下来一个人,把她从这个地方带走。
她想靠自己。
哪怕很慢。
哪怕很难。
哪怕这本旧书被雨水泡得皱巴巴,哪怕她的小手被冷水冻得发红,哪怕屋子里所有声音都在告诉她,别想了,你走不出去的。
她还是想试一试。
终有一天。
她要离开这个囚笼一样的地方。
不是被卖出去。
不是被嫁出去。
也不是被谁施舍一样带走。
而是她自己走出去。
哥哥那边又传来一声暴躁的喊叫。
“靠!你会不会玩!”
小女孩指尖顿了一下。
现实和想象之间的差距,总是这么残忍。
她刚刚才在心里想自己要离开这里,下一秒,哥哥的骂声就像一盆冷水,把她重新泼回这间潮湿破败的屋子里。
她抿了抿嘴,继续低头看书。
没关系。
再看一页。
再记住几个字。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就在这时,哥哥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动静。
“赢啊!你倒是上啊!”
他一边喊,一边猛地抬手去拍桌子。
桌子本来就不稳。
那杯刚倒好的水放在键盘旁边,被他胳膊一撞,杯子晃了两下,哗啦一下翻倒在桌面上。
水顺着桌面流过去。
流进键盘缝里。
也溅到了电脑旁边。
屏幕闪了一下。
游戏画面卡住。
下一秒,电脑发出一声很短促的滋响,黑屏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哥哥盯着黑掉的屏幕,整张脸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
“你干什么!”
小女孩抬头。
她还没反应过来,哥哥已经猛地站起来,转身朝她冲了过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
小女孩抱着书,脸色一白:“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哥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从角落里拽起来。
“水是不是你倒的?是不是你放那里的?你是不是看我玩游戏不顺眼,故意把水放那里害我?”
小女孩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掉到地上。
她急忙抱紧书,声音发抖:“是你自己撞倒的,我只是把水放在那里。”
“你还敢顶嘴!”
哥哥抬手就要打她。
小女孩下意识缩了一下,却还是死死抱着书。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母亲回来了。
铁门被推开,风雨声一下子灌进来,女人拎着一袋菜站在门口,看见屋里这一幕,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又怎么了?”
哥哥像是一下子找到了靠山,立刻松开小女孩,转身指着桌上的电脑。
“妈!她故意把水倒我电脑上!”
小女孩猛地抬头:“我没有!”
哥哥声音更大:“就是你!你刚才给我倒水,故意放那么近,我一碰就倒了,电脑现在都坏了!”
母亲看了一眼黑掉的电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水,再看向小女孩怀里那本书。
她脸上的厌烦几乎不加掩饰。
“我就知道,你一看书就出事。”
小女孩急忙解释:“水是哥哥自己撞倒的,我没有碰。”
“你还狡辩?”
母亲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怀里的书,狠狠拍在桌上。
“你哥说是你,那就是你,你一个女孩子,天天跟家里人犟什么犟?”
小女孩看着那本被拍在桌上的书,眼睛一下子红了。
“真的不是我……”
啪!
一巴掌落在她脸上。
声音不算特别大。
却像把屋子里所有潮湿压抑的东西都打进了她耳朵里。
小女孩脸被打得偏过去,半边脸很快红了起来。
她站在那里,耳朵嗡嗡响。
母亲还在骂:“给你哥道歉。”
小女孩没有动。
哥哥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得意:“快点,道歉,电脑坏了你赔得起吗?”
小女孩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没擦干净。
她又擦了一下。
还是没有擦干净。
可是她没有道歉。
她只是弯腰,把那本被拍到桌上的旧书拿起来,轻轻擦掉书封上的水渍和灰尘,然后抱在怀里。
哥哥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转身去拿旁边的抹布,默默把桌面上的水擦干净,又把倒在地上的杯子捡起来放好。
母亲看着她,眼神阴沉。
哥哥还想冲上去继续骂,甚至想把她怀里的书抢过来撕掉。
“你还装哑巴是吧?”
母亲却一把拉住了他。
“行了。”
哥哥不服:“妈!”
母亲压低声音:“别逼太紧了,真跑了谁干活?”
哥哥动作一顿。
小女孩背对着他们,像没听见。
可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母亲其实看出来了。
看出来水不是她故意弄倒的。
看出来哥哥在恶人先告状。
可那又怎么样?
在这个家里,谁对谁错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哥哥不能受委屈。
重要的是她要低头。
重要的是她不能真的被逼跑,因为家里还需要她洗衣服、做饭、带弟弟妹妹、被骂、被打、被他们用亲情两个字反复压住。
小女孩抱着书,低头走出屋子。
外面的雨还在下。
她走到巷子尽头,一个漏雨的小棚子下面。
那里原本堆着几个破箱子和一只瘪掉的塑料桶,旁边有一盏小卖部门口漏出来的昏黄灯光,光很暗,却勉强能看清书上的字。
小女孩蹲下来。
半边脸还疼。
被打过的位置火辣辣的。
她抬手碰了一下,很快又放下来。
疼。
可是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屋里哭。
她把书摊在膝盖上,低头继续看。
雨水从棚子破掉的地方滴下来。
滴答。
滴答。
有一滴水正好落在她头发上。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
没用。
另一个破洞也在漏水。
她只能把书往怀里挡,宁愿让雨水落在自己肩膀上,也不想再让书被打湿。
她眼睛红红的。
可视线还是落在书页上。
字被灯光照得有些模糊,她就凑近一点。
再近一点。
书页上的字像一条很细很细的路。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到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但她只能沿着这条路往前看。
踏。
踏。
踏。
脚步声忽然在雨里响起。
小女孩没有抬头。
贫民窟里总有人走路,喝醉的人,找人的人,骂人的人,躲雨的人。
她已经习惯了不抬头。
可是很快,她发现落在头顶的水珠没有了。
滴答声停了。
书页上也不再有雨点砸下来。
小女孩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一把伞撑在她头顶。
伞面挡住了漏下来的雨,也挡住了那盏小卖部门口昏黄的灯。
因为角度的缘故,她一时间看不清伞下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陌生的小男孩站在她面前。
雨水从伞边滑落。
滴成一串透明的线。
小男孩站在那里,背后是贫民窟阴暗潮湿的巷子,头顶是雷雨交加的天空,可他整个人却像是从这个世界外面走进来的。
很不真实。
也很突兀。
小女孩抱紧书,眼里闪过警惕和茫然。
小男孩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她红肿的半边脸,又看了看她冻红的手,看了看她膝盖上那本破旧的书,最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大泡泡糖。
青苹果味。
包装纸在雨夜里显得莫名鲜亮。
他把泡泡糖递到她面前。
小女孩没有接。
小男孩也不急。
他蹲下来,把泡泡糖放到她摊开的书页旁边,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力道不重。
甚至有点笨拙。
“夏夏,我承认你之前说的我矫情的事情了,和你一比,我简直是娘炮!”
他语气非常感慨。
小女孩:“???”
她茫然地看着他。
夏夏?
矫情?
娘炮?
这些字她都能听懂。
可连在一起以后,她一个都不懂。
小男孩却已经站了起来。
他把伞柄往她手里一塞。
小女孩下意识握住伞柄,抬头看他。
雨水重新落在小男孩肩上。
他转身,从旁边不知道哪里摸出来一根钢棍,掂了掂重量,又看向小女孩刚才出来的那扇破旧铁门。
小女孩愣住。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要去哪里。
可小男孩已经拖着那根钢棍,朝着她家的方向走了过去。
钢棍一端偶尔碰到地面。
哐。
哐。
哐。
声音在雨夜里一下一下响起。
小女孩撑着伞,呆呆看着那个背影。
而那扇破旧铁门后面,哥哥暴躁的骂声还在继续传出来,丝毫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