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陆晚缇睁眼时,身侧的地铺早已收拾得一丝不苟。棉被叠得方方正正,枕头稳稳搁在被面之上,不见半分凌乱。
宋衍辞正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指尖端着一盏凉茶,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只怔怔望着窗外往来行人的街道。听得身后传来动静,他身形未动,也未曾回头。
陆晚缇缓缓坐起身,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头青丝乱糟糟地散落在肩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凌乱。
她赤脚踏上地面,走到屋角的洗脸架前,铜盆里的水还留着温热,想来是他特意打来的。
用了温水净了面,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盒,指尖轻启盒盖,里头盛着她亲手做的胭脂。
当初在青楼暂避的那天,她闲无事,便亲手熬制了几盒,只供自己日常使用。
宋衍辞的目光,不知何时牢牢锁在了她手中的瓷盒上。那盒子不过掌心大小,白底青花,盒面细细绘着一枝寒梅,素雅得很。
盒盖掀开的刹那,一缕清浅的玫瑰香气缓缓漫开,不浓不烈,干净得很。
他的呼吸,骤然顿了一瞬。这味道,他刻在骨血里,再熟悉不过,是辛晚做的胭脂的味道。
绝非市面上那些掺了厚重香料的俗物,是实打实采了新鲜玫瑰,混着蜂蜡慢火细熬出来的,带着阳光的暖意与晨露的清润,纯天然的馨香。
这胭脂的配方是辛晚独自摸索,手艺也是她一点点练出来的,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能复刻。
宋衍辞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只见她伸指沾了一点胭脂,对着桌前的铜镜,指尖轻缓,一点点往脸颊上晕染。
手法轻柔又舒缓,从颧骨处慢慢向太阳穴晕开,一圈叠一圈,与辛晚,一模一样。
他分明记得,辛晚曾亲口教过他,胭脂万不可一次涂多,要层层叠叠慢慢晕开,妆色才会自然通透。
她涂胭脂时,总爱微微歪着头,唇角不自觉地往上弯起,满心欢喜。
宋衍辞指尖猛地收紧,瓷制茶杯被攥得几乎要裂开,指节泛白。
他脑海里翻江倒海,乱作一团——边境传回的消息清清楚楚,辛晚尚在人世,那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她为何会有辛晚独有的胭脂?就连涂胭脂的手法,都分毫不差?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你——”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磨过。
陆晚缇闻声转头,撞进他复杂难辨的眼神里。他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嘴唇微张,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偏偏吐不出一个字。
片刻后,他又猛地用力摇头,像是要把心底那些疯狂的念头,硬生生从脑海里甩出去。
陆晚缇瞧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暗自嘀咕:这人怕不是睡糊涂了?
一大清早守着杯凉茶发呆,看她涂个胭脂反倒神神叨叨,旁人都说锦衣卫首领杀伐果决、沉稳冷峻,怎么竟是这般模样?
可不得不承认,他这般模样,反倒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清俊,还有傻气。
今日他未穿锦衣卫的飞鱼服,只着一身月白色长衫,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温润中又藏着难掩的凌厉。
陆晚缇看着看着,心口忽然莫名乱了节拍,心跳骤然快了几拍。她慌忙别过头,继续低头涂胭脂,强装镇定,可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早已出卖了她心底的慌乱。
两人在这座小镇逗留了两日,宋衍辞遣阿三前去联络锦衣卫在附近的分据点,一来补充随行人手,二来置办路上所需物资。
第二日傍晚,陆晚缇独自上街采买物件。宋衍辞并未跟从,并非全然放心,而是他笃定她逃不掉。
防城图与私盐名单都攥在她手里,梁国追兵虎视眈眈,她就算想跑,也无处可去。
小镇街头,小贩们正忙着收拾摊位收摊,巷口有孩童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卖糖葫芦的老者推着木车,慢悠悠地从街头走过。
陆晚缇行至一家胭脂铺前,停下脚步,想瞧瞧有没有新鲜的胭脂水粉。
“哟,这位姑娘生得好标致啊。”一道油腻腻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听得人满心不适。
陆晚缇转身,便见一个身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站在眼前,四十岁上下,肥头大耳,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气,身后跟着几个獐头鼠目的家丁,一看便是仗势欺人的恶霸。
那男子目光肆无忌惮,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打量,满是轻薄之意:“不知姑娘是哪家的佳人?本公子在这镇上,从未见过你这般美人。”
陆晚缇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指尖暗暗蓄力,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直接一巴掌将人扇走。
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正在逃命,不宜节外生枝,便转身欲走。
“诶,姑娘别走啊。”男子见状,立刻伸手去抓她的手臂,满脸急色。
可他的手还未碰到她的衣袖,一柄折扇骤然从旁侧斜伸而来,扇尖直接敲在他的手腕麻筋上。
力道不算极重,却刁钻至极,男子整条手臂瞬间发麻,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疼得龇牙咧嘴,连声抽气。
宋衍辞不知何时站在了一旁,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衫,手中轻握折扇,面上神色平静无波,可那双眸子冷得像寒冬寒冰,不带丝毫温度。
他没穿飞鱼服,也未佩绣春刀,可那久居上位、浸染过鲜血的威压与煞气,如同无形利刃,直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恶霸抬头对上他的眼神,浑身一颤,嘴唇止不住地哆嗦。
他虽不识得宋衍辞的身份,却认得这样的眼神。这般冰冷狠戾的目光,他只在身为县太爷的父亲身上见过。
可眼前之人的气势,远比县太爷还要骇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杀人不眨眼的狠厉。
“走、快走。”恶霸再也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仓皇逃窜,身后的家丁跑得比他还要快,转眼便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