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静了足足八秒。
然后柳蔓笑了，笑得很轻，带着温哥华雨夜里泡出来的倦：
“老周到底还是没憋住。”
“他没说。”陈阳靠在椅背上，“是我自己拼的。赛义夫那句'更接近我'，我一开始往家里想，想错了。你们借的是叶家的门牌，不是叶家的人。”
“你比郑永昌难对付太多了。”
“他替你们搬货。我替你们定规矩。”陈阳语气没起伏，“明天落地，别带人。带人，你见不着我；不带人，我把那本账的最后一页，当面念给你听。”
电话挂了。
他没跟叶清雅提这通电话，只给赵衍发了一条：“温哥华航班，盯落地，不拦。”
傍晚六点，何志远从产线打来视频。
第一批全栈国产边缘模组下线。
恒运的壳体、自研传感板、烧进固件的惊蛰政务版——没有一颗境外芯片，没有一行境外托管代码。
镜头扫过流水线，最后停在箱体侧面那行激光刻字：
国家城市数字底座示范工程·定点
同一小时，赛义夫的加密消息到了，两行：
“海合会采购指引，今日生效。”
“十二席里，第三席托人递话——想谈。”
周正清的电话紧跟着进来，没客套，只一句：
“陈阳，从今天起不是你防他们了。是他们得按我们的表走。“
陈阳站在窗前，望着陆家嘴一层层亮起来的灯，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以前他递方案、等评分。
后来别人按他的规矩下单。
现在，桌那头的人，开始问能不能坐过来。
晚上八点，他没回华侨城别墅。
叶清雅开车，带两个孩子回了南阳老家。
水榭云亭小区。
曦曦第一个蹦下车，扑进奶奶怀里，声音喊得震天响。
晨晨抱着爷爷陈山的小腿，规规矩矩地问了声好。被奶奶摸了后脑勺，也没躲。
晚上，一家人吃了顿温馨的饭。
叶清雅扶着吴燕站在小区楼下，曦曦坐在秋千上晃动，晨晨蹲在路灯下翻书。
赵衍给陈阳发来消息：“人落地了。一个人，没带随行。入住虹桥，没出酒店。”
紧跟着第二条，来自一个没存过的魔都本地号：
“明早九点，素园。我带茶。——柳”
陈阳锁屏，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叶清雅递来一杯热水，没问是谁，只看了他一眼：“明天又要早？”
“嗯。见个远客。”
“那今晚早睡。”她把灯调暗了一档，“妈明早煮粥。”
隔壁屋里，曦曦和晨晨的呼吸节奏慢慢并成了同一拍。
他闭上眼。
清门清完了，枝叶剪完了，标准立起来了。
明天竹轩那张茶桌上坐着的，是观海会第七席。
而第三席，已经在问路了。
这一回，轮到他们递方案。
……
天没亮，陈阳从南阳老家动身。
母亲吴燕往后备箱塞了两罐枇杷蜜、一挂腊肉，没多问。
曦曦睡眼惺忪地扒着车门喊"爸爸早点回"，晨晨抱着恐龙书，只抬了抬手。
两个多小时，车子才驶进魔都。
八点五十，静安，素园。
还是那扇朱红门，还是竹轩。
上一回这张茶桌坐的是赛义夫和周昱珩，陈阳第一次听见"观海会"三个字。今天，桌那头换了人。
柳蔓先到。
她没穿大衣，一身素灰，面前摆着一只旧锡罐，罐里是从温哥华带过来的茶。
她没戴首饰，头发简单挽着，看起来不像境外资金网的第七席，倒像个赶早班机的普通女人。
"我带了茶。"她抬眼，"你说当面念最后一页。我来了。"
陈阳坐下，没碰那罐茶。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纸，不厚，七页。不是郑永昌那本账，是重排过页码的通道清单。
"最后一页不用念。"他把第一页推过去，"先念前六页。"
柳蔓低头。
第一页：星展冻户，MAS穿透报告编号。
第二页：叶家远支基金摘牌函，宗房内部，昨夜零点四十。
第三页：林嘉豪南湾咨询，香港公司注册处"仍注册、无实际经营"备注。
第四页：贺知章助手虹桥交密封袋，航班号、座位号、接件人。
第五页：刘伟成深城茶室四十七秒通话，温哥华号转新加坡号。
第六页：周昱珩两笔回执，三百万、三千万，指令头一回带"渔"直签。
陈阳一页一页念，语气平得像验收单，不威胁，不逼问，不加一个形容词。
念完，他才抬眼："你飞过来，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清门清户走投无路了，你最后一条还能走的路，只剩你自己。"
柳蔓握着茶杯的手指没抖，但杯里水面晃了一下。
"第三席托赛义夫递话，想谈。"她终于开口，"条件跟昨天京都那位一样，标准留个活口，国新融汇的口子还能开，钱还能进。"
"昨天我回过一句。"陈阳说，"路是国家定的，不宽不窄，只容得下自己人。"
"我今天不是来替他要这句话的。"
柳蔓从锡罐底下抽出半页纸，推到桌面中央。
纸很薄，边缘裁得整齐。
上面是观海会十二席的半张名册，前六席被涂黑，第七席那栏写着两个字：渔夫。
往下，第三席一栏没写名字，只印了一行会签编号。
和昨天标准组那份会签单，同一个格式、同一串前缀。
陈阳目光停了半秒。
递话的人，就坐在昨天那张长桌末位。
再往下，末行一行小字：
第十二席：待补。补位条件——国家城市数字底座示范工程·牵头方。
竹轩里静了几秒。
赛义夫那句"K比你想的更接近你"，列席员那句"你得先证明自己人里没混着别人"，第三席那句"想谈"——全在这一行里对上了。
观海会不是要打他。
是要请他入席。
十二席空着最后一把椅子，等的就是那个能替一百座城写标准的人。
柳蔓看着他，声音很轻："他们不缺钱，不缺通道，缺一个能立规矩的人。郑永昌搬货，魏国良抬轿，林嘉豪中转，都只是手脚。你不一样——你手里有桌子。"
"所以K借叶家门牌，不是洗钱。"陈阳把那半页折了一下，"是递帖子。"
"是。"
"清门那一刀，我岳父没砍你们。"他补了一句，"是退帖。"
柳蔓没否认。
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周昱珩到了。
她按"渔夫"直签指令来的，手里抱着重排过页码的账本复印件，原件一分没离身。
看见桌那头坐的是柳蔓，她脚步顿了半拍，随即稳住，在陈阳侧边坐下。
两个女人第一次在同一张茶桌上照面。
柳蔓把那半页名册往周昱珩方向推了半寸："当年我没保住的那份，你替我交了。"
周昱珩没接话，只把账本复印件放在名册旁边，两叠纸并成一摞。
"我不投。"柳蔓转向陈阳，把话挑明。
"第七席早就是弃子。清门之后，K要找人顶那四批模组和六个账户的罪，最方便的人选就是我。”
“我带茶来，不是求你保我。是换两样东西，贝贝那张纸彻底销号，我的名字从代号里划掉。往后我不叫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