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轴停下后的第十天,雪港仍然没有选出会长。
叶沉钟主动拆掉了高台上的白牌。
沈岚把仓库钥匙交给六个不同小组。
周策则带人修理那七艘装甲船,将钢板拆下,改成了防风挡板。
白序会没有消失。
它只是失去了一个让所有人必须服从的中心。
陈景留在北方的时间比原计划多了几天。
不是因为雪港需要他管理,而是因为许多人还没习惯自己做决定。
每天清晨,六处观测台都会送来不同记录。
东侧水温下降,西侧风速上升,南面海面平静,北面暗流加快。
记录之间偶尔互相冲突。
过去这会让所有人焦虑。
现在大家会先问一句。
“你看到的是哪一片海?”
答案不同,争论便有了范围。
空木带着一块木板从山后走来。
她已经在北方住了十多天,木板上画满了没有闭合的圆。
“你们要走了?”
“还要等一批修船材料。”
陈景看了眼她手里的木板。
“你记录了什么?”
“每天谁改变了决定。”
“这也值得记?”
“当然。”
空木指着一处歪线。
“昨天高坡营的人决定东行,今天又改去西边。”
“原因?”
“他们发现东边的浪比想象中大。”
“这不是很正常?”
“所以才要记。”
空木把木板翻过来。
“能改变决定的人,才不会被旧决定锁死。”
阿今接过木板看了片刻。
“你的圆还是没有画完。”
“每天都不一样。”
“那你什么时候画完?”
“等有人替我决定的时候。”
阿今立即把木板还给她。
“那可能永远画不完。”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港口外的铜片突然响了四下。
声音来自东侧浅滩。
一个负责看守观测台的少年跑进来。
“有艘船靠近,说自己来自西侧滩地。”
“船上几个人?”
“二十六个。”
“有武器吗?”
“说没有。”
陈景没有立刻下令放行。
北方已经拆掉了固定身份制度,却不代表不会有人利用这件事。
他带着赵刚和阿今来到东侧码头。
那艘船外壳破旧,船头挂着一块蓝布。
船上的人举起双手。
“我们是西侧滩地的人。”
“来北方做什么?”
“换粮,换药,再找个地方住。”
带头的女人回答得很自然。
她身后的人也都神色平静。
其中一个孩子抱着木箱,木箱里装着干鱼和贝壳。
刘浩凑过去。
“有鱼干吗?”
孩子摇头。
“只有鱼骨头。”
刘浩认真点头。
“那也能熬汤。”
陈景没有放松。
系统提示在视野里轻轻闪过。
【检测到旧索引残留】
【船尾金属箱存在异常响应】
【建议避免直接触碰白色线路】
陈景看向船尾。
那里确实有一只被油布包裹的箱子。
箱子不大,却用四道绳结固定。
“打开看看。”
女人脸色微变。
“里面是工具。”
“那就拿出来。”
“这是我们的东西。”
“可以先搬到岸上。”
女人抬手示意船员后退。
“你们说不登记,现在又要查我们的箱子?”
“我们查的是物资,不是姓名。”
陈景指向箱子。
“你可以不打开,也可以转身离开。”
女人沉默了很久,最终割开油布。
箱子里没有工具。
只有一台旧广播机和一枚黑色芯片。
黑色芯片连着白色细线,线路上刻着几个模糊数字。
赵刚立即举盾挡在众人前方。
阿今抬弩。
女人却忽然跪了下来。
“别开枪。”
“谁让你带来的?”
“西侧滩地的老人。”
“他说这是以前的求救台,能找到安全港。”
陈景看着那台广播机。
“你们用了多久?”
“三天。”
“这三天发生了什么?”
“有人开始梦游。”
女人声音发抖。
“他们半夜走向海边,还说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空木迅速后退。
“和灰海的东西一样?”
“不完全一样。”
陈景蹲下观察线路。
系统提示再次出现。
【旧索引残留正在尝试建立坐标对应】
【未完成连接】
【可物理切断】
陈景没有拔刀。
他取出切割夹,先夹断芯片外围的黑线,再用钢锯切开广播机底部。
白色线路猛地收缩。
船上所有人的耳边同时响起一句话。
“回到登记位置。”
孩子抱紧木箱,脸色苍白。
陈景一脚踩碎广播机。
“谁的位置?”
没有人回答。
白色线路断开以后,芯片表面的数字迅速褪色。
系统提示随之消失。
那名女人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们只是想找一个不会出错的地方。”
“这里也会出错。”
陈景把碎片装进铁桶。
“但错了以后还能改。”
当晚,北方六处观测台举行了公开议事。
西侧滩地的二十六人被安排在仓库旁休息。
没有人收走他们的武器,因为他们没有携带武器。
那台广播机却被拆成了四份。
线路交给不同小组保管,芯片埋进了山后的盐碱地。
叶沉钟站在空地上。
“西侧滩地的人想留下。”
“可以。”
“他们带来的东西有问题。”
“他们本人没有问题。”
“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陈景看着地上的木片。
“先隔离物资,再问清楚来源。”
“如果问不清楚呢?”
“不要接入。”
“如果是药品呢?”
“先取样,先观察。”
“如果有人快死了?”
“那就由现场的人决定。”
叶沉钟沉默片刻。
“又是现场的人决定。”
“你还想把决定送回高台?”
“我只是想知道,出了事谁负责。”
“所有参与的人都负责。”
陈景指向六处观测台。
“决定分散了,责任也不能只找一个人。”
这句话让议事场安静了片刻。
随后,白礁湾的白发女人拿起一块木片。
“那就记下参与的人,不记名字。”
“怎么记?”
“用今天的图案。”
采石场的人拿出一块缺角石头。
高坡营的人拿出一根短绳。
西侧滩地的人则拿出三颗贝壳。
六个小组最终各自选了不同的贡献标记。
没人知道下个月是否还会更换。
陈景没有阻止。
三天后,南返船队准备出发。
北方有四艘船愿意同行,另外五艘选择留下。
还能回来号的货舱里装着海图碎片、盐碱土样、修船零件和六组观测记录。
方渡把这些东西分成九份。
刘浩看着满地木箱。
“为什么不装在一个箱子里?”
“因为一艘船沉了,其他船还能留下东西。”
“那为什么不让一艘船负责记录?”
“因为那艘船可能睡过头。”
“你们总是在防我。”
“因为你已经睡过三次。”
刘浩立刻转身。
“我去检查鱼干。”
陈景站在码头边,看见系统提示再次展开。
【检测到旧索引残留扩散】
【残留位置,西侧滩地外海】
【当前响应等级,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既然残留还在,就不能带回南方。
“方渡。”
“在。”
“南返推迟半天。”
“为什么?”
“西侧滩地的船需要重新检查。”
方渡没有追问,立刻通知各船。
六艘船各自返回浅滩。
这一次,没有人抱怨耽误时间。
他们把船底、船舱和旧设备全部拆开检查。
果然在一艘小船的桨座里,发现了三根白色细线。
细线已经失去活性,却仍然连接着一个微型记录盒。
陈景用钢锯将桨座整个拆下。
里面露出一块更小的金属片。
金属片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字。
所有船只必须回到原位。
陈景看了几秒,将它丢进火里。
火焰没有烧黑金属片。
阿今拿来铁锤。
“砸碎?”
“砸碎。”
韩峰接过重锤,一击落下。
金属片裂成两半。
第二击之后,只剩下细碎黑屑。
北方海面没有出现异常。
六处观测台也没有发出警报。
叶沉钟看着那些黑屑。
“你早就知道它还在。”
“我只是觉得不该带着它回去。”
“你又没有告诉我。”
“现在告诉也不晚。”
叶沉钟笑了一声。
“你真不适合当主机。”
“我从没想过。”
“可总有人会这样想。”
陈景看向分散在港口的船只。
“那就让他们看见,北方没有主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