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笔批复,又另写一密信:“此信速送龙隐洞,交岩坎亲启。”
信上只有十二字:“梭彭购旧械,王化堂争民,君宜速应。”
三月初三,龙隐洞。
岩坎看完密信,递给桑卡:“郑元琮在提醒我们,梭彭要动真格了。”
桑卡细读后道:“梭彭的王化堂以实利诱人,确比我们更有吸引力。头人,是否也增加奖赏?”
“奖赏要加,但不能只学梭彭。”岩坎走到洞壁舆图前,“我们的根基在百姓,不在富户。传令理务堂:一,凡入学孩童,每日供一顿午膳;二,医棚增设‘妇产科’,专为孕妇接生、诊病;三,推广新式织机,凡织布能手,可优先借粮种、铁器。”
阿鲁挠头:“这花费更大啊……”
“所以要开源。”岩坎手指点在舆图上一处沿海标记,“这里,叫‘白沙滩’,是豆蔻山脉东麓唯一天然良港。梭彭虽将海岸租借给大唐,但此地偏僻,唐军尚未进驻。我们可在此设渔市、盐场,以渔盐之利养理务堂。”
“可若梭彭或大唐干涉……”
“所以不能明着来。”岩坎召来岩诺,“你挑五十名水性好的子弟,扮作渔民,在白沙滩搭建窝棚、晒盐场。记住,规模要小,慢慢扩张。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在此捕鱼自给,绝口不提贸易。”
岩诺领命:“那若唐军水师巡弋至此……”
“送鱼。”岩坎笑了,“新鲜海鱼,一船一船地送。就说宾瞳龙百姓感念大唐恩德,特献渔获。伸手不打笑脸人,薛延校尉总不好把送鱼的渔民都抓了。”
众人恍然,皆笑。
桑卡却仍有忧色:“头人,梭彭购械练兵,恐有动武之心。我们是否也该……”
“练,当然要练。”岩坎正色,“但不必学他买旧械。传令匠户坊:全力打造吹箭、毒镖、捕兽夹,还有……‘地网’。”
“地网?”
“用藤条编成巨网,涂满树胶,埋于要道。”岩坎解释,“一旦触发,网起人缚,专擒战马、象兵。这是当年我父亲对付真腊象兵的法子,如今该传下去了。”
阿鲁兴奋道:“我这就去办!”
众人散去后,岩坎独自走到洞外。
春日的阳光洒满山谷,远处梯田已见新绿。
他想起海蛇那九字真言:“广积粮,缓称王,待天时。”
粮在积,王未称,可天时……何时至?
他望向东南,那是吴哥城的方向。
梭彭,你以权争民,我以心换民。
且看这真腊山河,最终认谁为主。
三月初十,南海,暹罗湾外海。
薛延站在“镇海号”甲板上,看着千里眼中那支悬挂骠国旗的船队。
五艘三桅商船,吃水颇深,显然满载货物。
“校尉,要拦截查验吗?”副手问。
“不必。”薛延放下千里眼,“让他们过去。”
“可上次截获南诏军械,也是骠国船……”
“正因为截过一次,他们才会更小心。”薛延嘴角微扬,“这次船上,必定干干净净。真正的货,恐怕早走陆路了。”
他转身下令:“传令各舰,保持距离,尾随观察。注意记录:这五艘船在何处靠岸,与何人接触,卸何种货物。”
“是!”
副手刚要走,薛延又叫住他:“另,派快艇回哥富岛,请郑判官查一查骠国‘金象商会’的底细——我要知道,这个商会背后,站着骠国哪位贵人。”
午后,船队驶入一处偏僻海湾。
薛延从千里眼中看到,岸上早有车队等候。商船靠岸后,卸下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一箱箱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弩臂。”薛延眯起眼,“至少三百具。”
卸货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完成后,商船迅速离港,车队则驶向内陆。
“校尉,要不要上岸追踪?”副手跃跃欲试。
“不必。”薛延摇头,“这里已是真腊境内,擅自登陆恐生事端。记下地点,回航。”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海湾,心中已有计较。
南诏军械,骠国商船,真腊接货。
这条暗线,终于浮出水面了。
三月十五,长安,天策府。
李易将南海密报一一阅毕,摊在案上。
帕丽娜递过茶盏:“殿下,郑判官请示:是否要敲打骠国?”
“敲打?不。”李易轻啜一口茶,“骠国国王懦弱,权柄尽在国师手中。而这位国师,据说与南诏流亡部交往甚密。”
金真珠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让海蛇去。”李易放下茶盏,“他不是‘黑锚帮’吗?去劫几艘骠国国师的私船,劫完后,‘不小心’遗落些南诏信物。记住,要劫得狠,但别杀人。”
帕丽娜记录,又问:“那梭彭购械之事?”
“卖给他。”李易道,“不仅卖旧械,再‘附赠’二十架报废弩机。但要提价三成——就说南海海盗猖獗,运输风险大增。”
“梭彭若嫌贵……”
“他会买的。”李易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桃花,“梭彭现在急需军械震慑内外,贵也得买。况且,这多出的三成,将来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大唐。”
他转身,目光深邃:“传令郑元琮:哥富岛钱庄可对真腊贵族开放借贷,利息……比大唐境内低一成。尤其对梭彭的亲信,要主动上门,殷勤服务。”
金真珠恍然:“殿下是要用金钱缚住他们?”
“债务,有时候比刀剑更牢靠。”李易微笑,“对了,黎雄那边如何?”
“黎都督已整合北部三府,联保队建制完毕。”帕丽娜禀报,“但范延驻守鹰嘴隘,恐有异心。郑判官建议,是否要暗中……”
“不必。”李易摆手,“黎雄能处理。我们要做的,是给他底气——传旨兵部:拨横山都督府制式弩五百具、铁甲三百副,以‘赏赐’名义运往黑石谷。记住,要大张旗鼓,让林邑、真腊、骠国都看见。”
帕丽娜与金真珠相视一笑。
殿下这是要告诉南海诸国:横山,是大唐的横山。动黎雄,便是动大唐。
窗外春风拂过,桃花纷落如雨。
李易拾起一片花瓣,轻声道:“南海这盘棋,该收官了。”
但他知道,收官之前,还有最后一搏。
梭彭的军械,岩坎的民心,范延的叛意,南诏的残部,骠国的暗线……
所有这些暗流,都将在接下来的春夏之交,汇聚成一场滔天巨浪。
而他,已备好了舟楫。
只待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