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二年正月十六，洛阳紫微殿的朝会散去后，李易独留房玄龄、李靖、苏定方三人在御书房暖阁议事。
炭火映着窗外的残雪，案上摊开的《环球海路全图》被沈括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了洋流、暗礁与航路中继站，叶脉般的跨洋电缆线路自镇西港一路蜿蜒向东，穿过沧波屿、雾隐岛，在日出本岛西侧断了一截——那是王玄策东征舰队尚未抵达的海域。
“王玄策腊月廿五发来的急电，诸位都看过了。”李易将手中那份抄自璇玑庚型电台的电报递给房玄龄，又命内侍给三人各斟一盏热酪浆，“雾隐岛黑龙城既下，汉萨残部在日出本岛尚有最后据点，据裴延庆审讯俘虏供称，埃里希败亡前曾密令一位叫‘约恩·斯韦雷’的北地老匠师，携克虏伯重炮最后一批核心图纸与十二具铁甲舰龙骨中的四具，趁黑潮暖流南下，藏于日出西洲东岸一处天然良港。此人现为汉萨末代工坊大匠，年逾六旬，精于蒸汽机与舰炮铸造，若任其在日出西洲扎根，凭当地丰沛的煤铁与木材，不出三年便能重建一支铁甲舰队。”
房玄龄放下茶杯，眉头深锁：“臣近日校核户部度支，自寰宇元年腊月至今，跨洋海底电缆、环球铁路西段、沧波屿前哨堡垒、雾隐岛黑龙城工坊接收整编，各项花费已逾一千二百万贯。若再兴师远征日出西洲，即便以战养战，初期的舰船调拨、弹药补给、中继船配置，至少要先期投入二百万贯。国库虽有黑晶石矿收入支撑，但国内金陵、幽州、益州三处新式格物学堂同时扩招，铁甲舰江南造船厂第三号船坞改建，处处都需要银钱。”
李靖放下茶盏，银白须发在炭火映照下微微泛红，他起身走到悬挂于东墙的琉璃黑板前，用手指蘸水画出三条粗线：“臣这几日与苏定方反复推演，日出西洲若确为黑潮暖流尽头的大陆，其东岸必有天然良港，但唐军从未实测过该段洋流，海图上的墨线皆是沈括根据汉萨商行残存航海日志推算所绘。若走太平洋赤道偏北航线，航程约一万八千里至两万二千里，沿途岛屿稀少，中继补给困难；若循黑潮暖流自日出本岛东岸北上再东折，航程稍短，但冬季风暴频繁，舰队有被吹散之虞。”
苏定方一直沉默，此时却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帛书，展开后是一幅描绘日出本岛以东海域的草图：“陛下，王玄策部在黑龙城密室中查获的汉萨百年航海日志，臣已命人彻夜誊抄核校。其中有三只船于此航线往返过七次，最早一次在孝宗弘治年间，最晚一次在十年前。日志末尾记有一处名为‘西洲湾’的地名，注为‘万里黑潮尽处，有大江入海，两岸皆煤铁之属，土人用石为刃，不知冶铸’。若此记录属实，汉萨已在当地活动数十年，即便未筑大城，亦必有补给据点。臣以为，与其让约恩·斯韦雷在暗处经营，不如趁其立足未稳，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
李易听着三人陈词，手指缓缓划过海图上那片标注为“未探明”的空白海域。他当然知道那片大陆意味着什么，但此刻他不能说出任何超越这个时代的话。他只能用一个年轻皇太孙该有的谨慎与锐利，将决策根植于眼前确凿的情报与逻辑之上。
“苏将军所言极是。”李易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用手指顺着李靖画出的黑潮暖流线条向东延伸，“汉萨商行经营海上百年，航线图何等珍贵，埃里希败亡之际宁肯毁掉黑龙城也不肯烧掉那批航海日志，说明他心底仍寄望有人能循着这些图卷东山再起。约恩·斯韦雷既是工坊大匠，又得埃里希临终托付，其志不在小。若等他造出铁甲舰，再联合当地土人，大唐在东洋的航路便永无宁日。”
他转身看向苏定方：“苏将军，渤海舰队现在可用铁甲舰几艘？中继船几艘？”
苏定方不假思索：“寰宇级三号舰‘镇南号’已于正月十一在江南造船厂下水试车成功，四级膨胀蒸汽机实测热效率较旧款提升三成五，航速可达十五节。四号舰‘定东号’已合拢龙骨，预计三月初可下水。渤海舰队现有寰宇级两艘、渤海级巡航舰八艘、补给舰十二艘、中继船四艘，若再抽调镇西港北海舰队的两艘寰宇级，可凑足四艘主力铁甲舰、十二艘巡航舰的远征舰队。”
李易点头，又看向李靖：“兵部与格物院合制的震雷丙型改良舰炮，月产量如何？”
李靖答道：“洛阳格物院炮坊一月可出十二门，江南分坊一月可出八门，合计二十门。若专门调拨给远征舰队，两个月内可配齐四艘寰宇级的侧舷齐射火力。沧溟短铳的月产量已达三百支，陆战队扩编所需亦无问题。”
“好。”李易在暖阁中站定，目光依次掠过三位重臣，“朕意已决。王玄策东征舰队既已平定雾隐岛，可令其就地休整一月，同时派出中继船沿黑潮暖流东探，为后续主力舰队标示航路。苏定方统筹舰队集结与后勤，李靖负责兵员与军械调配，房玄龄核计专项度支，尽量以黑龙城缴获之煤铁与日出本岛之木材折抵部分开支。四月十五，朕亲率御营舰队自镇西港启航，取道雾隐岛，与王玄策会师后东进日出西洲。”
房玄龄仍有些忧虑：“陛下御驾亲征，太子监国之事……”
“太子李瑾已监国一年有余，处理政务日渐成熟。长孙无忌、魏征、房玄龄三位辅政，朕放心。”李易抬手止住房玄龄的话头，“太宗皇帝常说‘稳慎进取，善后为先’，朕此行不求速胜，但求稳扎稳打。每占一处，便立电报中继、设格物学堂、开矿冶铁，扎下根基再图东进。诸位回去后各拟章程，明日早朝廷议定案。”
三日后的早朝，太极殿上金钟鸣响，文武百官分列东西。李易身着黑底赤龙纹常服，坐于龙椅之侧，代李世民主持朝议。太上皇今日未临朝，但李易知道，李世民正在后宫暖阁中透过新装的短距无线电报装置，同步接收着太极殿的议事简报。这是沈括去年底最新改良的装置，虽只能传音不能传图，却已足够让退位的太上皇随时掌握军国要务。
李易将东征日出西洲的方略当廷宣示，命王玄策为东征行军大总管，裴延庆、曹先之为副，苏定方统筹四洋舰队调度，李靖督运军械粮草，房玄龄核计度支。又命沈括从格物院选派精通蒸汽机、舰炮、无线电的院士二十人随军，携带全套图纸、模具与零备件，以便在占领地快速建立修造工坊。
散朝后，李易并未回紫微殿，而是径直去了格物院实验场。沈括正在那里等候，身旁站着从长安电报学堂首届毕业生中选拔的十名学员，为首者正是李元朗。去年明石海峡大捷，李元朗在雾隐岛战场架设三十里级短距无线装置，保障分舰队实时通联，已显出过人的技术天赋。
“陛下。”沈括躬身行礼，递上一卷新制的图纸，“这是臣等根据汉萨航海日志中零星记载绘制的日出西洲东岸推测海图。西洲湾口宽约四十里，湾内有三个天然深水泊位，岸上地势平坦，西侧有低矮丘陵，土人依山而居，尚无城郭。汉萨日志记载当地有‘石炭露头’，臣附图标注，若能在该地建港，煤铁皆可就地取材。”
李易展开图纸细看，见沈括在海图边缘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测算数据与绘图依据，又附了一页《蒸汽机船用于远洋拖带之管见》，文中详述以寰宇级铁甲舰拖带补给舰提高整体航速的方案。李易看得仔细，不时以指尖点着某处询问数据来源，沈括一一作答，李元朗在旁补充无线电中继架设的具体步骤。
“沈卿，你这份拖带方案极好。”李易将图纸卷好递回，“但朕问你，若舰队在未知海域遭遇连续风暴，拖带缆绳断裂，补给舰又无自主铁甲防护，如何应对？”
沈括略一沉吟，答道：“臣以为可分三策。上策，补给舰全部改装为同款黑晶石强化钢舰体，虽航速稍慢，但可独立面对中小规模敌舰；中策，每两艘铁甲舰配属一艘武装补给舰，加装四门轻型速射炮，遇袭时可自保突围；下策，以中继船为前导，利用短距无线装置提前预警风暴与敌情，舰队及时散开避风。”
“中策稳妥，上策耗银过巨。”李易点头，“就按中策执行。另，你挑十名学员随军，每人配发一台三十里级无线装置，分派至各分舰队。李元朗。”
“学生在。”李元朗上前一步。
“你随朕的旗舰‘寰宇号’行动，专司全舰队无线电通联与信号加密。王玄策在雾隐岛缴获的汉萨通讯密本，朕已交沈卿破译，你明日去沈卿处领取。海上敌情瞬息万变，不可有片刻误传。”
“学生领命。”
二月初三，江南造船厂传来喜讯：寰宇级四号舰“定东号”提前半月合拢龙骨，三级膨胀蒸汽机经法兰克匠人二次调校，热效率再增一成。李易闻报，即命江南分坊赶制二十门震雷丙型改良舰炮，优先配属“定东号”。
同一日，王玄策从雾隐岛发来急电：裴延庆率陆战队肃清黑龙城外围最后三处暗堡，曹先之在岛内西侧发现一处隐藏的船坞，坞内有三具未完成的铁甲舰龙骨，其中一具已铺设外板，形制与汉萨在泰西所用之舰相同，但船身比例更长，似是专为远洋航行所设计。王玄策判断，约恩·斯韦雷在撤离前已在此地完成舰船设计，只需将图纸与工坊一并带走，便能在日出西洲复制全套生产线。
李易阅毕急电，命苏定方即刻调拨两艘中继船增援王玄策，并令王玄策将黑龙城船坞全部设备拆卸装船，不能装运者就地封存，绝不留于敌手。
二月十八，李易在紫微殿召开御前军事会议，铺开由沈括汇总的《日出西洲海图》与《东征方略》。房玄龄呈上度支奏报：东征专项已筹措银钱二百四十万贯，其中一百二十万贯来自黑晶石矿二月售出所得，八十万贯来自江南盐税提前解运，剩余四十万贯由内帑补充。李易准奏，并令房玄龄从即日起逐月核计开支，不得超支。
李靖则呈上兵员调配方案：除王玄策部现有的十二艘寰宇级铁甲舰、四艘中继船外，再调苏定方麾下渤海舰队两艘寰宇级、八艘渤海级巡航舰、十二艘补给舰，曹先之的“寰宇舰队陆战第一镇”扩编为三个陆战营，配备沧溟短铳、震雷乙型速射炮与飞梭机关铳，总计陆战兵员四千二百人。另调李元朗无线电分队十人、沈括格物院院士二十人、随军工匠三百人、通译（南洋诸国语、汉萨语、当地土语）十二人，随舰队东征。
李易逐一审核名单，在通译一栏添了一个名字：“克洛维·鸦羽。此人虽是法兰克降将，但精通汉萨内情，又熟悉泰西工坊技艺，随军东征可作顾问。令其从莱茵宣抚使任上速返洛阳，二月廿五前报到。”
苏定方闻言抬头：“陛下，克洛维·鸦羽治理莱茵河流域已近一年，当地法兰克降众对其颇为信服。此时调离，是否……”
“朕知道。”李易抬手止住，“莱茵宣抚副使已由裴延庆举荐的副将张怀德接任，此人随裴延庆征战三年，熟悉地方民政。克洛维·鸦羽另有重任——日出西洲若真有汉萨余党与当地土人联盟，仅凭战事难以长久经营。克洛维·鸦羽是法兰克人，又在大唐为将，由他出面与土人首领交涉，比唐将更为便利。此乃善后之策，非仅为战阵之用。”
苏定方领悟，不再多言。
二月廿六，克洛维·鸦羽从莱茵河畔赶回洛阳。这位独臂法兰克降将年约四旬，褐发灰眼，左袖空空，腰间却挂着一柄唐式直刀。他在紫微殿觐见李易时，以法兰克礼单膝跪地，李易亲自扶起，赐座赐茶。
“鸦羽将军在莱茵河畔推行大唐文字与格物之学，法兰克诸城百姓已渐服王化。朕此次东征，需借重将军对汉萨与泰西工坊之了解，更需将军在日出西洲施展怀柔之策。”李易将一杯热酪浆推到他面前。
克洛维·鸦羽双手接过，用流利的官话答道：“陛下放心。臣本泰西败将，蒙陛下不弃，授以宣抚之职，又赐赤金龙旗镇守莱茵。臣深知汉萨商行在泰西诸国横行百年，商队所过之处，皆以克虏伯重炮与蒸汽明轮技术为质，迫当地领主签订通商专约。若日出西洲亦有汉萨据点，当地土人必曾受其盘剥。臣愿以法兰克人身份前往，向土人首领陈明大唐与汉萨之不同——汉萨以炮舰谋利，大唐以铁轨、电报、学堂通天下之好。”
李易闻言，与身旁的李靖、房玄龄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正是他要的效果。用克洛维·鸦羽这面旗帜，在汉萨旧地争取人心，比纯粹以唐军压境更为高明。
三月初一，洛阳城外伊水畔的大唐寰宇水师校场再次旌旗蔽日。李易登上点将台，检阅即将随他东征的御营舰队。十二艘寰宇级铁甲舰列成两行纵队，黑晶石强化钢舰体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舰首的赤金龙旗迎风猎猎。每艘舰的侧舷齐射炮位都配备了崭新的震雷丙型改良舰炮，炮管上的防锈漆尚未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暗蓝色。
李易沿着点将台走下，步行至“寰宇号”旗舰旁。这艘以他帝王年号命名的巨舰，全长四十二丈，宽八丈，吃水三丈二尺，三层甲板，满载排水量八千料，配备四级膨胀蒸汽机双轴推进，最高航速十五节。舰首主炮为两门震雷丁型二百四十毫米后装线膛炮，侧舷配震雷丙型一百二十毫米速射炮十六门，另有飞梭机关铳八座分布于顶层甲板。舰尾设无线电舱，天线可升降，最大通讯距离——沈括上月刚调试完成——已达两千二百里。
李易登上舰桥，眺望伊水两岸。远处洛阳城郭巍峨，城墙上新装的电报线杆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运河上帆影重重，蒸汽明轮船拖着长长的煤烟往来穿梭，将江南的稻米、幽州的铁器、益州的井盐源源不断运往各地。这片土地上的变化，都是他穿越以来十余年一点一滴积累的。从第一台改良蒸汽机在格物院喷出白雾，到第一艘黑晶石铁甲舰下水，从第一根电报线在长安与洛阳之间架通，到跨洋海底电缆第一段在镇西港与东珠洲之间铺设完成，没有人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
更没有人知道，他前世曾坐在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读完了一整部关于工业革命的历史书。那些铁路、蒸汽机、电报、铁甲舰，曾是他用来打发时间的纸面知识，如今却变成了脚下这艘四十二丈长的钢铁巨兽，变成了伊水两岸绵延不尽的厂房与船坞，变成了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帝国赖以立足的基石。
“陛下，吉时已到。”李靖上前低声提醒。
李易收回思绪，转身面向点将台下数千名将士。他拔出腰间的定寰剑，剑尖指天，朗声道：“大唐将士们！自太宗皇帝贞观以来，大唐扫平西域，收服南洋，灭吐蕃，平倭国，铁轨连通南北，电报直达万里。今日，朕亲率尔等东征日出西洲，为的是让赤金龙旗插遍日月所照之处，让大唐的商船与学堂通达每一片海洋、每一块陆地！凡日月所照，皆为唐土；凡舟车所至，皆为唐民！”
“凡日月所照，皆为唐土！凡舟车所至，皆为唐民！”数千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伊水，远处的洛阳城郭都仿佛在回应这撼天动地的誓言。
三月十六，李易率御营舰队十二艘寰宇级铁甲舰、四艘中继船、二十艘补给舰自镇西港启航。港岸上，苏定方率北海舰队留守将士列队送行，岸防炮台鸣放二十一响礼炮，声浪震得港湾里的海水泛起层层白浪。李易站在“寰宇号”舰首，看着镇西港渐渐缩成一条黑线，最终没入东方的海平线下。
舰队循运河北上？不，这支舰队要走的是海路。从镇西港出发，沿大唐东南沿海东行，过琉球群岛北上，直驱雾隐岛与王玄策会师。三月的东海风浪不大，舰队以十节航速平稳东进，中继船上的短距无线装置每隔两个时辰与各舰通联一次，将方位、航速、燃料余量、机械状态一一报至“寰宇号”无线电舱。李元朗昼夜值守，将各舰电报精简为密语，再以璇玑庚型电台发往洛阳，让紫微殿随时掌握舰队动向。
三月廿二，舰队驶过琉球群岛北端，进入黑潮暖流的边缘海域。海水由碧蓝转为深蓝，浪涌渐高，但“寰宇号”的四级膨胀蒸汽机运转平稳，双轴推进器在海面划出两道笔直的白色尾迹。李易站在舰桥侧舷，手扶栏杆，望着远方翻滚的浪花。在他的记忆里，这片海域在后世是中日之间繁忙的航道，但此刻海面上空无一物，只有大唐舰队的黑烟与浪迹。
“陛下，王玄策大总管急电。”李元朗从无线电舱快步走出，递上一份译好的电报纸，“裴延庆率陆战队在雾隐岛以东北三百里处发现一处汉萨弃置的补给站，内有淡水井三口、煤仓两座，储量约供五艘铁甲舰一月之用。王玄策判断，这是约恩·斯韦雷东逃途中为后续船队预留的补给点，说明其航路确系沿黑潮暖流东进。王玄策已命补给舰将此处补满，并留下一个陆战小队驻守，作为东征第二中继站。”
李易接过电报细看，见末尾附有裴延庆对补给站周边海域的简易测绘图，标注了水深、暗礁、锚地。他递给身旁的沈括：“汉萨经营百年，海上据点星罗棋布，朕深以为虑。若不彻底拔除，即便灭了约恩·斯韦雷，数十年后仍有汉萨余党循此航路再起。”
沈括接过细看，点头道：“陛下所虑极是。臣建议，东征舰队每拔除一处汉萨据点，便在其地立赤金龙旗、设电报中继、开露天煤仓，并留驻陆战小队与工兵。如此三年之内，自大唐本土至日出西洲之间，可形成一条完整的中继链，既保障舰队后勤，又断绝汉萨死灰复燃之路。”
“就按此策。”李易转身对身旁的书记官道，“记：东征方略增补条款，王玄策所部每克一处，即设中继、驻陆战队、开煤仓。所需物资由苏定方从镇西港统筹调度，限两月内送达。”
四月初七，舰队抵达雾隐岛黑龙城。王玄策率裴延庆、曹先之在港口迎接，码头上堆满了从黑龙城工坊拆卸下来的蒸汽机部件、舰炮炮管与成捆的图纸卷轴。王玄策一身戎装，脸晒得黝黑，较去年在莱茵河畔时清瘦了许多，但双目炯炯，显然在雾隐岛的一年征战并未消磨他的锐气。
“陛下，臣王玄策幸不辱命。”他在码头上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厚册，“此乃黑龙城密室所藏汉萨百年航海日志原本，共七十八卷，记载了汉萨自孝宗弘治八年至去年，在太平洋、大东洋、日出西洲东岸的全部航行记录。臣已命人抄录一份送往洛阳，原本随陛下东征，供随军院士参阅。”
李易接过，入手沉重，翻开其中一卷，见纸页泛黄，墨迹斑驳，但每卷都按年份、航线、补给点、土人风俗、矿藏分布分门别类，详细到每日风向、洋流速度、锚地水深。他心中一凛，这本日志的价值，绝不亚于一支铁甲舰队。
“王将军辛苦。”李易亲手扶起他，“朕已决定，东征舰队在雾隐岛休整五日，补充淡水与煤，同时将黑龙城剩余设备全部装船。五日后，朕与你合兵一处，东进日出西洲。”
“臣领命。”王玄策起身，又低声道，“陛下，还有一事。臣在审讯俘虏时得知，约恩·斯韦雷并非独自东逃，随行的还有汉萨商行在泰西最后一批‘商约代表’，共十二人，皆是精通当地土语与贸易事务的老手。埃里希临死前交代，若能在日出西洲站稳脚跟，便由这些商约代表与当地土人签订通商专约，以铁器、布匹换取煤铁之利，逐步建立统治。”
李易眼中寒光一闪：“通商专约？汉萨百年来的老把戏。以贸易为名，行殖民之实。若让他们得逞，日出西洲土人便成了汉萨的矿奴与佃户，大唐再想插手，便要与整个土人联盟为敌。”
“正是。”王玄策点头，“臣以为，东征舰队抵达日出西洲后，当以迅雷之势直取约恩·斯韦雷的据点，不给他与土人签订任何条约的时间。同时，由克洛维·鸦羽出面，携带大唐铁器、布匹、茶叶与格物院新制之改良农具，向土人首领陈明大唐通商之利。如此，汉萨的‘商约’便无立足之地。”
李易拍了拍王玄策的肩甲：“英雄所见略同。朕已带克洛维·鸦羽随军，五日后你与他细谈。”
接下来的五日，雾隐岛港口彻夜灯火通明。工兵营将黑龙城船坞内的三具铁甲舰龙骨逐一拆卸，大型部件用蒸汽吊车装上补给舰，小型零件装箱编号。格物院院士则抓紧时间翻阅汉萨航海日志中关于日出西洲的部分，将有关矿藏、港口、土人分布、季节风规律的内容摘抄整理，绘成新的海图。李元朗率无线电分队在港口制高点架设中继天线，与远在洛阳的紫微殿进行每日两次的定时通联，将东征准备情况逐日报回。
四月十二，一切准备就绪。李易在黑龙城要塞升起赤金龙旗，留下曹先之率一个陆战营驻守，并设雾隐岛都护府，由曹先之兼任都护使，统筹岛内煤铁开采与船坞重建。随后，他下令舰队拔锚东进——十二艘寰宇级铁甲舰、六艘中继船、二十四艘补给舰、八艘武装巡航舰，总计五十艘舰船，载陆战兵员四千八百人、随军工匠四百人、格物院士二十四人、无线电分队十二人，循黑潮暖流，向日出西洲东岸疾进。
五月廿三，舰队抵达汉萨日志中记载的“西洲湾”外海一百五十里处。最先发现陆地的，是中继船“电讯一号”上的了望手。辰时三刻，他在桅顶高呼：“左前方，陆地！”李元朗立刻将这一消息以短距无线传遍全舰队，各舰无线电舱几乎同时响起收报的滴答声。
李易登上“寰宇号”舰桥，举起沈括新制的八里镜向东方眺望。晨雾中，一道低矮的海岸线渐渐显露，灰蓝色的山丘起伏于海天之间，山脚下隐约可见大江入海的浑黄水色。正是汉萨日志中所记的“大江”，两岸皆煤铁之属。
“传令：全舰队进入一级战备。中继船前出三十里，搜索湾内及两岸据点。武装巡航舰分左右两翼警戒。陆战队在‘寰宇号’与‘镇南号’甲板集结，飞梭机关铳上架。”李易一连串命令通过无线电传遍全舰队，各舰迅速行动，海面上黑烟骤起，浪涌翻腾。
巳时，中继船发回急电：“西洲湾内有三处泊位，均有石砌码头痕迹，其中东侧泊位停有铁甲舰一艘、补给船两艘，桅杆悬汉萨商行旧旗。岸上有木石结构据点一处，围以土墙，据点上空有炊烟升起。未见大型城郭，土人村落散布于西侧丘陵。”
李易与王玄策对视一眼。“约恩·斯韦雷果然在此。”王玄策沉声道，“臣请率‘寰宇号’、‘镇南号’、‘定东号’三舰突入湾内，以舰炮压制岸上据点。裴延庆率陆战队自东侧泊位登陆，曹先之率陆战第二营绕至西侧丘陵，切断敌退路。”
“准。”李易拔出定寰剑，“朕在‘寰宇号’坐镇指挥。王将军，你率‘镇南号’、‘定东号’随我突入。记住，汉萨余党若降，留其性命审问约恩·斯韦雷下落。土人村落，不得袭扰。”
“得令！”
三艘寰宇级铁甲舰成楔形纵队，以十二节航速直插西洲湾。湾口宽约四十里，水深岸阔，铁甲舰的龙骨犁过湛蓝的海水，浪花飞溅上舰首甲板。一刻钟后，“寰宇号”主炮率先开火，两发二百四十毫米穿甲弹呼啸着越过东侧泊位，精准命中岸上木石据点的两处瞭望塔，塔楼轰然倒塌，碎木与石块四散飞溅。
紧接着，三舰侧舷齐射，四十八门震雷丙型舰炮同时怒吼，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汉萨据点的土墙上。土墙虽以石砌，却经不住黑晶石强化钢穿甲弹的连续轰击，半刻钟内便坍塌数处。据点内汉萨残部仓皇还击，几门旧式克虏伯炮零星开火，炮弹落在“寰宇号”侧舷二十丈外，激起冲天水柱，却未能伤及舰体分毫。
“裴延庆，登陆！”王玄策在“镇南号”上旗语指挥。
东侧泊位上，十二艘登陆艇从补给舰上放下，裴延庆率陆战第一营四百余人，每艇配备沧溟短铳与震雷乙型速射炮，在舰炮掩护下迅速冲上码头。汉萨残部在码头堆放了木箱与铁桶作为掩体，几支老式火绳枪零星射击，却立刻被陆战队的速射炮火力压制。裴延庆身先士卒，跳下登陆艇，踏着齐膝的海水攀上码头石阶，手中沧溟短铳连发三枪，将企图点燃火药桶的三名汉萨兵击倒。
与此同时，曹先之率陆战第二营从西侧滩涂登陆，绕过土人村落，直插丘陵背后。土人村落中的居民早已被枪炮声惊动，纷纷躲入茅屋或逃入山林，唐军并未惊扰他们，只是以旗语示意无害，继续向汉萨据点后方穿插。
午时三刻，三路合围完成。汉萨据点内的残部见大势已去，升起白旗。裴延庆率队突入据点，查获未及销毁的文件数箱、克虏伯重炮图纸六卷、蒸汽明轮机完整图纸三套，以及约恩·斯韦雷亲笔所写的《日出西洲经营方略》一份，内中详列了与土人通商、建立矿场、训练土人武装、逐步蚕食土地的全盘计划。
“约恩·斯韦雷何在？”裴延庆提审俘虏。
一名汉萨军官战战兢兢答道：“大匠师三日前率十二名商约代表，携最后一批图纸与蒸汽机核心部件，乘‘海燕号’快船东去，说是去‘大江东岸’与当地最大土人部落首领签订通商专约。他说，只要签下专约，西洲湾便有了根基，唐军即便追来，也需与整个土人联盟为敌。”
裴延庆立刻将这一情报以无线电传至“寰宇号”。李易闻报，立即召王玄策、克洛维·鸦羽至舰桥。
“约恩·斯韦雷向东跑了，带着十二名商约代表。大江东岸有当地最大土人部落。若让他签下专约，我们便失了先机。”李易手指海图上以大江为界的东岸空白区域，“王将军，你率‘定东号’、‘镇南号’及四艘巡航舰，溯江而上。克洛维·鸦羽随你行动，带足铁器、布匹、茶叶与改良农具，若遇土人村落，先行通商示好，不可擅动刀兵。朕率主力舰队沿海岸线东进，堵住海口，断其归路。”
“陛下亲率主力沿海岸东进，风险颇大。”王玄策皱眉，“若海上遇汉萨残存舰队……”
“汉萨在日出西洲最多只剩那一艘‘海燕号’快船与两艘补给船，朕十二艘寰宇级铁甲舰，难道还怕一艘快船？”李易笑了笑，“你去追约恩·斯韦雷，朕去取他藏在别处的铁甲舰龙骨。汉萨日志记载，此人将四具龙骨分藏三处，西洲湾只有一具，另三具在大江东岸上游一处支流隐蔽船坞。朕要在他与土人签约之前，先将他的舰队根基全部拔除。”
王玄策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次日拂晓，王玄策率“定东号”、“镇南号”及四艘巡航舰溯江而上，克洛维·鸦羽同舰出发。李易则率“寰宇号”等十艘寰宇级铁甲舰、六艘中继船、二十艘补给舰，沿海岸线向东疾进，同时派出三组中继船分别搜索大江入海口南北两侧的隐蔽港湾。
五日后，李易于大江北岸一处名为“黑石滩”的隐蔽海湾内，发现汉萨藏匿的第二具铁甲舰龙骨。船坞建在深入内陆十里的山涧溪流旁，以天然岩洞为掩护，若非汉萨日志中详细记载了通往船坞的水道与陆路标记，从海上绝难发现。李易命裴延庆率陆战队登陆，不费一枪一弹便占领了这座船坞。坞内不仅有三具龙骨中的两具，还有成套的蒸汽机加工机床、铸造模具与一批未及运走的克虏伯炮胚。
“传令：将船坞全部设备拆卸装船，龙骨以蒸汽吊车拖至补给舰甲板。不能装运者，就地炸毁，绝不留于敌手。”李易下令。
六月十八，王玄策从大江东岸发来急电：溯江五日，于一处土人村寨中获知约恩·斯韦雷的下落——此人已与大江东岸最大的“赤岩部”首领达成初步协议，以十二门克虏伯炮与三套蒸汽机换取赤岩部矿场开采权与土人劳力。王玄策率“定东号”溯江而上，在赤岩部寨外与约恩·斯韦雷遭遇。唐军以舰炮威慑，陆战队登陆后迅速控制局面。约恩·斯韦雷见大势已去，服毒自尽。十二名商约代表全部被俘，赤岩部首领在克洛维·鸦羽的劝说下，同意与大唐签订通商条约，以煤铁换取铁器、布匹与改良农具。
“克洛维·鸦羽已与赤岩部首领歃血为盟，唐军未伤土人一人。赤岩部愿为大唐向导，引军剿灭其余与汉萨勾结的土人部落。王玄策请旨：是否即刻东进，扫平大江东岸诸部？”
李易在“寰宇号”舰桥上读完电报，长舒一口气。他走到海图前，用朱笔在大江东岸点了一个大红点，标注“赤岩部归唐”，又在西洲湾旁标注“设西洲湾都护府”，黑石滩旁标注“设黑石滩矿务局”。
“回电王玄策：准其东进。但令克洛维·鸦羽先行一步，携通商条约样本分赴大江东岸诸部，凡愿与大唐通商者，皆以赤岩部之约为范，不设炮台，不驻重兵，只留中继站与格物学堂。若有部落依附汉萨余党、抗拒王师者，再以兵力剿除。朕率主力舰队沿海岸东进，于大江入海口会师。”
随后，李易转身对沈括道：“沈卿，西洲湾既下，即刻架设中继天线，将捷报发往洛阳紫微殿。另，令李元朗在赤岩部驻地设立第一所格物学堂，从随军院士中选派三人任教，教土人子弟识大唐文字、学算术、习蒸汽机基础。”
“臣领旨。”沈括躬身，又低声道，“陛下，臣观此地煤铁之富，远超泰西诸矿。若经营得当，三年之内，日出西洲便可成为大唐在东洋的镇西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土人部落众多，语言各异，风俗不同。若只以通商条约维系，恐日久生变。臣建议，每设一处中继站，便同时设一所格物学堂，教土人子弟大唐官话与格物之学。十年之后，此地土人皆能读大唐之书、说大唐之话、行大唐之礼，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李易深深看了沈括一眼。这个精于格物、长于测绘的翰林院士，竟能想到百年之后的事，确是大唐难得的人才。
“沈卿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思。就按此策，写入《日出西洲善后方略》，颁行全军。”
七月初一，李易率主力舰队抵达大江入海口，与王玄策舰队会师。赤岩部首领携部落长老三十余人，乘独木舟登“寰宇号”觐见。克洛维·鸦羽在旁通译，李易以唐礼相待，赐茶赐帛，又将格物院新制的改良铁犁十具、白布五十匹、茶叶二十箱赠予赤岩部，首领感激涕零，当场表示愿举族归附大唐，永不背叛。
当夜，李易在“寰宇号”舰桥召开东征会议，王玄策、裴延庆、曹先之、沈括、李元朗、克洛维·鸦羽悉数在列。窗外海风猎猎，赤金龙旗在桅顶啪啪作响，远处大江东岸的土人村寨燃着篝火，笛声隐约可闻。
“诸位，西洲湾已定，赤岩部归唐，约恩·斯韦雷伏诛，汉萨在日出西洲的根基已全部拔除。”李易立于海图前，手指从西洲湾一路向东，划过整片日出西洲大陆的轮廓，“但日出西洲幅员辽阔，大江东岸尚有大小部落数十个，更东之处，汉萨日志虽未记载，朕料必有更多土地与资源。朕意，以大江为界，设西洲湾都护府于西岸，设赤岩都护府于东岸。王玄策率舰队继续东探，沿海岸线绘制海图，凡遇天然良港与矿藏露头，皆立标桩、设中继、留陆战小队驻守。裴延庆率陆战队随行，曹先之负责沿途工坊与船坞建设。”
“陛下，那汉萨百年来在日出西洲东岸的其余据点……”王玄策问道。
“全部拔除。”李易斩钉截铁，“一个不留。中继站设于何处，皆以汉萨旧据点为基，拆其炮台，毁其旗杆，改竖赤金龙旗。土人若曾受汉萨盘剥者，我唐军为其做主；土人若曾依附汉萨者，以赤岩部约为范，改签大唐通商条约。如有抗拒，先以克洛维·鸦羽出面劝降，再以舰炮示警，仍不臣服者，方以陆战队剿除。记住——‘稳慎进取，善后为先’八个字，是大唐东征的根本方略。”
会议散去后，李易独自留在舰桥。远处大江东岸的篝火一盏盏熄灭，土人村寨沉入夜色。海面上，大唐舰队的锚灯连成一片，如一条浮动的星河。李元朗正在无线电舱中与洛阳紫微殿进行每日最后一次通联，电报滴答声穿过两层甲板，隐约传入舰桥。
李易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纸，那是沈括今日呈上的《环太平洋洋流与季节风考》摘要。文中推算，若按黑潮暖流东进再折向东北的航线，三个月内可抵达一片“冬日不冻、夏日凉爽、土地膏腴”的海岸，其地或与大唐之“流鬼国”隔海相望。李易知道，沈括推算的这片海岸，便是后世的北美西海岸。汉萨百年经营，未必没有触及这片大陆。而他的任务，是在这个时空的大航海时代中，让赤金龙旗先于任何欧罗巴势力，插上那片土地。
他合上薄纸，走到海图前，提笔在日出西洲大陆的东端之外，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旁边注了两个蝇头小字——“待探”。
寰宇二年七月初一，大唐东征舰队定西洲、设都护、拔除汉萨百年根基，以铁轨、电报、学堂、商约四事并举，开启寰球开拓之新章。
王玄策率舰队东去，李易坐镇西洲湾，待诸事底定，再图东进。而万里之外的洛阳紫微殿中，李世民正对着新收到的捷报，将手中那杯已凉的茶慢慢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