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应生把耳返按住,已经晚了。
沈砚没有追问。
对方要他开柜,先得把柜里的东西送到面前。他今晚要找的是日志,没必要替会所查设备。
周成把餐盘往高桌上一放。
“碎玻璃收一下,别扎着人。”
旁边几位宾客停了交谈。有人看酒,有人看沈砚没沾湿的袖口。
刘启明从台阶下来。
“招待不周。新来的,手脚不熟。”
他抬手让侍应生退下,自己站到沈砚面前。
刚才那半步,他在台上看得清楚。避开酒不难,左臂从头到尾没有抬过,才值得问。
“沈先生,久仰。”
沈砚没接这句。
刘启明已经伸出右手,左手也往前递,准备握住后再扶一下小臂。
腕表有屏蔽,皮肤和骨头总不能也换了。
“今晚请您来,主要是——”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握住了他。
“刘总,客气了!”
周成站到两人中间,左手端着刚拿的蟹,右手握得很实在。
刘启明低头,虎口上多了一层油。
“你是……”
“评估助理。刚才门口核过。”
周成又握了两下。
他原本打算拆完蟹再来,见刘启明两只手都伸出去,顾不上擦了。沈砚那条胳膊,今晚谁也别验。
刘启明抽手,没抽出来。
“先松一下。”
“您说,我听着。”
“手。”
周成松开,递过去一张餐巾。
刘启明甩了下手,油沾到袖口,只能把餐巾接住。
周围还有客人,他不能为了这点事发作。
“餐食还合口吗?”
“蟹不错。龙虾小了,刚拿半只,肉没几口。”
刘启明看向他的盘子。
四只蟹,叠得整齐。
“后厨会补。”
“那我等着。”
沈砚将左手收在身侧,往旁边让出通道。
周成挡住这一下,已经够了。再留着寒暄,对方还能找别的理由。
“刘总,原始凭证什么时候展示?”
刘启明擦完手,将餐巾交给侍应生。
“先请各位看几件旧设备。资料正在办理出库。”
秦晚走过来。
“交付目录能先给一份吗?”
“展示后统一提供。”
她没争,只在记录上补了时间。
刘启明看见笔尖落下,转身招来负责人,低声交代了两句。
展台侧面的推车提前送了出来。
六件旧仪器拆件,底下各有编号。一台冷凝泵放在中间,外壳很新,底座螺孔却留着旧锈。
沈砚站在人群外,没往前挤。
左腕的热意还在。离开刚才的位置后,震动间隔没有变,他让雷蒙继续记,自己先看展品。
前排有人请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掌眼。
名牌写着:贺崇,特邀鉴定顾问。
贺崇没戴手套,只隔着展示线看了看。
“这批东西有年头,保存也讲究。”
他指向那台泵。
“尤其这件,当年的绝版军工造。配套项目停了以后,没有再生产。单说材料和加工,今天想复刻,都得重新开线。”
一名买家问:“还能用?”
“保养到位就能用。收藏、科研,两头都占。”
贺崇扶了扶眼镜。
“完整机,三百万往上。这台品相好,价格还能谈。”
秦晚翻了一页目录,没找到来源证明。
她本想再问,沈砚先开了口。
“外壳翻新的。”
前排两人回头。
贺崇停了片刻。
“修复外观,不影响收藏价值。”
“阀芯也换了。三年前的国产代用件,配件市场能买。”
周成把刚拆开的蟹腿放回盘里。
这话出来,得腾出手拿手机。
贺崇往人群外看,先看见卫衣,再看见沈砚胸前的临时证。
一个评估助理也能来拆台?
他若让这句话留在场上,后面的估价就没人听了。
“你懂机械?”
“懂一点。”
“泵没通电,壳没拆,你拿什么判断阀芯?别把网上看的东西拿来当鉴定。”
沈砚没有上前。
对方把泵放在灯下,底部检修口又少了一颗螺丝,能看的地方不少。只是站在正面,看不到。
他要日志顺利露面,就不能让这几件翻新品先把买家哄去签字。
“回油孔下沿,白色密封圈露着半截。上面有批次号,二三零九。”
贺崇转头看展品。
沈砚接着说:“旧版用压盖固定。现在这颗阀芯带卡槽,装不上原压盖,所以里面加了垫片。”
一名穿深色衬衫的客人蹲下,拿手机照着底部。
贺崇伸手拦了拦。
“展品不能随便碰。”
“我没碰。”
那人放大照片,递给同伴。
“还真有编号。”
沈砚看着露在检修口外的阀杆。
“阀杆工作段磨损快到零点零四毫米了,这版维修限值是零点零三。拿旧芯装翻新壳,试机之前,先查漏。”
前排安静下来。
贺崇拿过照片,往下划了两次。
密封圈上确实有字,垫片边缘也露在外面。他刚才站得近,却只顾着看铭牌。
现在说修复不影响价值,后面那句三百万就得自己负责。
“具体情况,要拆检。”
“那先别估完整机的价。”
沈砚说完,把位置让给要看底部的人。
周成低头剥蟹。
“这道题超纲了,但没完全超。我们网吧也修东西。”
旁边有人问:“他在网吧工作?”
“白班。晚上来加个班。”
那人原本伸手拿名片,听到这里,先把自己的单位名称翻到了正面。
真做设备采购的两位买家已经凑到一处。
三百万的泵不急着买,能隔着两米指出阀芯问题的人,倒值得认识。以后验货带上,少付一笔冤枉钱就够了。
秦晚拦在沈砚侧前方。
“他今晚只核验资料。业务的事,改天留联系方式。”
她不想让沈砚被人围住,也不想让会所顺势把他当成鉴定人。
后台有人把监控倒回去。
技术员放大画面,先找沈砚有没有接触推车,再找他身边有没有人递消息。
没有。
从展品推上台,到他说出阀芯型号,他一直站在立柱旁。
负责人问:“他看见里面了?”
技术员切到展台机位。
检修口朝外,灯从斜上方照下去,正好照着那截阀杆。
“这个角度能看。”
“那你刚才怎么没报?”
技术员没答。
他负责调监控,不负责给三百万的泵验货。
负责人拿起对讲机。
“别再上零件。请刘总,直接出原件。”
台上,贺崇把话筒交了回去。
他还想补一句设备流通过程复杂,刘启明已经接上话。
“多谢各位指正。旧物保存多年,有维修记录未随件展示,我们稍后补齐。”
沈砚没拆穿。
秦晚记下“补齐”两个字,将那台泵的展签拍了下来。
刘启明看见了,却没再拦。
再拖下去,今晚客人会先查他的零件,后查他的账。
他朝侧门点头。
展台后面的大幕拉开,两名礼仪人员推来一只密封玻璃柜。柜角有防弹认证标,底部连着温控电源。
沈砚的左腕震了两下。
柜子往前半米,又震了两下。
耳机里,雷蒙说:“运行间隔对上了。”
沈砚没有应声。
玻璃里面,十七年前的实验日志摊开着,纸边留着旧装订孔。
秦晚翻到交付清单最后一页,按住纸角。
那一栏刚才还是空的。
现在终端同步出了新内容。
“原件交付前,须由登记领取人核验。”
她抬头看沈砚。
柜内日志的右下方,压着一张窄纸条。
字迹与地下仓库那张领用单相同。
“右手开柜。左手不要签收。”
后面还有半句,被金属夹压住。
沈砚换了个位置,才看全。
“上一次,你签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