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手从页边收回来。
“顾沉舟，这行字，你看过没有？”
耳机那边停了几秒。
“先封存。回来给你看我的病历。”
他没否认。
沈砚还想问，长城已把记录仪转向桌面。这里人多，谁听走半句话，都能另编一份材料。
“原件别再翻了。”
他退开半步。
长城逐页拍照，把薄册装进无酸封套，再放入特制防磁保险箱。封签横过锁口，编号念了两遍，由两名取证人员核对签名。
灰衬衣男人一直看着那只箱子。
沈砚没追问十七年前的事，只问：“你身上还有没有研究所的东西？”
男人闭上嘴。
刚才那套检修动作，还能解释成有人教过。可末页的字、落笔的次序，连他本人避开纸面的习惯，都能跟旧记录对上。
他们找了十七年的第一实验体，就在面前。
今晚给他的预付款，却只按一个受伤的网管来算。
男人往楼梯口看，便衣把通道让出来。
“走吧，下面登记。”
他没迈动腿。
暗门里传来翻动柜子的声音。
“长队，有文件。离岸信托协议，还有旧研究所资产转让附件。”
刘启明先扶住栏杆。
那地方只有他和财务能进。灰衬衣男人借走钥匙时，说只是放几份备用授权。
现在对方不认，他得先把自己摘出去。
“文件不是我的，我没签字。”
“你没签字，怎么用你的章？”林耀抢着说。
“章是你拿去的！”
林耀往后退，脚跟碰上楼梯边，坐到了地上。
便衣扶起他一条胳膊，手铐扣紧。他才把另一只手从公文包上挪开。
“公证书也是他给的。我就拿了三万块钱出场费。”
周成在下面仰头。
“认个亲，比我干一年都贵。”
刘启明想下楼解释，膝盖却撑不住，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望着被搬出的文件箱，已经顾不上林耀。
那里头有他每个月签的管理费结算单。
秦晚没有接两人的话。
她把搜出的协议跟账册对了一遍，又调出此前保存的付款记录。
四百六十万设备尾款，从研究所账户划出后，进了一家咨询公司。公司换过三次股东，最后一笔钱用于会所装修。
附件还保留了债务承接条款。
她特意把这一页递给长城。
只查到钱进过会所，还不够。要让对方还钱，得把欠款由谁承担这件事查清。
沈砚看了眼落款。
“就是这家。当年说公章丢了，没法付款。”
周成凑过来。
“现在找到了，包里俩。”
刘启明低着头。
早知这笔旧账还留着，他不会省那点销档费。
秦晚翻出清算清单，铺在登记台上。
“本金四百六十万。逾期付款责任按合同和法律规定核算，你们账上写的滞纳金，我也会逐项核对。”
“公司早就注销了。”刘启明说。
“债务承接方没注销。承接协议上的章，你刚才认过。”
她把法院发来的保全文书打开，交给执行人员核验。
此前申请的材料，差的就是这条资金去向。补充证据后，文书已经下来了。
“会所名下账户、不动产和设备，依法查封冻结。你们不能再卖，也不能再转。”
刘启明抬头。
“今晚买家的退款怎么办？”
“向办案人员申报。现在想起买家了？”
秦晚在清单上圈出旧债。
“这笔有对应抵押登记，拍卖处置后，依法主张优先受偿。欠款和逾期费用一并追。”
沈砚没催她把数字报得更高。
他来找日志，也来收钱。能拿回来的钱，得让每一笔都站得住，不能给人留个重新拖十七年的理由。
“设备清单也留一份。别明天说箱子是租的。”
长城让人补拍铭牌。
贺崇蹲在旁边，赶紧指了指检修口。
“批号在那里。我能作证，他没换零件。”
今晚这人开锁、动手、查旧账，没一件是冲着顾问费来的。
贺崇不想再被当成一伙的。能说清的，最好现在说清。
周成拿手机按了半天，终于把计算器横过来。
“连本带利，都得还。”
他又翻出一张旧保管凭证。
“八百万保管费，另算。别拿你们今晚的一千六自助餐抵。”
刘启明盯着凭证上的签章。
“那是预计上限！”
“你认签字就行。”秦晚接过凭证，“实际费用有仓储记录，哪些能赔，法院核定。不是你一句上限，就全不用付。”
周成把手机收好。
还不能花。
但明天去项目公司，他总算有件能说给人听的正经事。
灰衬衣男人被带过登记台时，忽然停住。
“沈砚，你拿到钱，也拿不回那些年。”
沈砚正在核对物品扣押清单。
“所以你想少赔？”
男人没接上。
“分别记。”沈砚指着两张表，“公家的证物，我的债。别让他混着说。”
长城收起笔，示意便衣把人带走。
他还要审那张明天的验收照片。人没交付，验收先做好了，收款账户也得挨个查。
大厅空下来，核对材料却没停。
秦晚补证据目录，沈砚坐在医护留下的椅子上，右手翻复印件。左臂没再抬，护士每回来一次，他就把袖口让开一次。
周成出去转了一圈，拎回两个打包盒。
“点心没碰过，财务签字了。”
沈砚看着盒子。
“投诉海鲜，还拿点心？”
“分开算。我明天带公司去，够吃两天早餐。”
他把盖子压紧，没再拿奶油的。路上耽搁久，回去还得冷藏，麻烦。
手续办完，已经快天亮。
沈砚走出栖庭大门，先在门口停住，把护士给的注意事项塞进药袋。
秦晚落后两步，在跟执行人员核对查封范围。
周成提着盒子等他。
手机这时响了。
许老板发来微信。
“明天白班几点到？上回那个小孩又问你在不在。别迟到，我得出去进货。”
沈砚看了眼日期。
过了零点，老板说的明天，得问清。
“今天八点？”
“对。忙糊涂了。你别跟着糊涂。”
沈砚把获准留存的日志副本折好，字迹朝里，放进衣袋。
原件在长城手上，顾沉舟的病历在医院。回去对完，还有时间洗件衣服。
他回复：“收到，准时上班。”
周成瞥见屏幕。
“你还真去？”
“请一天扣一百二。”
“刚收那么多账。”
“没到账。”
周成把点心盒换了只手。
这话没法反驳，他刚才也算了半天，还一分钱没拿着。
秦晚拉开指挥车车门，坐进去才回头。
“顾沉舟让你直接回病房。血压计加好了，袖带按你的尺寸换的。”
沈砚停在车旁。
“他住院，量我的？”
“他说你今晚替十二个人做了康复训练，得复查。”
耳机里传来顾沉舟的声音。
“上车。病历给你留着，别在门口看。”
沈砚抚平左腕的袖口，隔着屏蔽套按了一下旧电子表。
裂口深处的指示灯亮了一次。
他没有按任何键。
衣袋里的手机跟着震动，弹出一条没有号码的短信。
“01号，复苏记录有误。”
“当年醒过来的，不止顾沉舟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