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日头压在杭城的屋脊上，把整条街都晒出了一股子热腾腾的浮躁气。
马耘扯开衬衫领口，招呼着一帮人从民房楼道里鱼贯而出，扬手道：“走，今天我请，去外头吃顿正经的，别再啃盒饭了。”
十七八个人呼啦一下站起来，带着一股坐久了的松动劲，往外走。
他们以前很少集体出门吃饭，一来穷，二来马耘向来主张省钱，自己都带饭啃。
但前两天出了吴勇的事，气氛有点不对劲，他明显是想用一顿顿饭把大家看不见的那道裂缝糊回去。
出了民房，往主干道方向走，远远就听见轰隆的响声。
起初大家都没在意，杭城这两年建设动作不少，打桩机的声音已经成了城市的背景噪音之一。
但走近了，声音越来越大，连脚底板都开始跟着震。
马耘眯着眼往前看了一眼，眉毛微微一扬。
前头那条街，已经被铁皮围挡圈起了大半条，围挡上刷着鲜红的施工告示，墨迹很新，字迹很大。里头尘土飞扬，几台大型机械同时运作，地基的边框已经在地面上打出了轮廓。
这不是小修小建，似乎是几栋楼的基脚。
“卧槽……”后头有人低了一声，也发现了这浩大的排场。
马耘站在围挡边上，两只手往铁皮上一撑，踮脚往里瞧。里头的动静比外头看起来更大，挖掘机的铲臂高高扬起，把一块块黄土掀开，工人戴着安全帽喊号子，声音在尘土里飘散。
“这是要起两栋楼吧？”负责运营的小鹿站在他身旁，挡着眼睛看。
“不止，你看那边的地基，左边那块打法是商业楼的规格，右边小一些，像是配套建筑。”后端工程师老孙抬下巴示意，语气里头夹着几分真实的震动。
“市中心的地，还能画出半条街……”小颜喃喃了一句，声音收得很低，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马耘从围挡上撑回身子，没说话，背着手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帮人心里在想什么。
穷苦人看豪宅，眼睛里装的不全是羡慕，有时候更多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戳了某个平时摁住不让它动的地方。
他转过身，对着面前这一圈人，表情是招牌式的笃定。
“你们知道哪家公司吗？”有人问。
“不知道。”马耘摇摇头，“但不重要。”
他抬起下巴，朝工地方向扫了一眼，声音不紧不慢。
“重要的是什么？重要的是，咱们这帮人，手里攥着互联网最值钱的东西：人和脑子。”
他拍了拍旁边一个年轻程序员的肩膀，“楼是钢筋混凝土堆出来的，终归有个极限。可网站要是跑通了，全国几千万人同时上线，你拿什么楼装得下？”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声音有意放慢。
“咬牙把地推再往前跑一跑，用不了多久，咱们也有自己的地方。”
这话说完，有人点头，有人没吱声，但脸上那股沉重劲儿散开了一些。
吴勇站在最边上，手揣在裤兜里，侧过头往工地里望了一眼。
打桩机又震了一声，脚底板跟着抖了一下。
他没跟着点头，也没反驳，只是盯着那片黄土地愣了几秒。
不知道为什么，那轰隆声让他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
同一时刻，杭城火车站出站口。
七月下旬的阳光打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一片白。
苏航天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从检票口出来，眼睛在出站人群里扫了一圈。
丁磊已经站在接站的人群外头了。
穿一件洗得泛白的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胳膊夹着个文件夹，嘴角往上弯着，整个人有种掩不住的亢奋。
但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等苏航天走近了，才压低声音凑过来，活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出口。
“苏同学，我得跟你说个事。”
“嗯。”
“咱们这个分支机构落地的事……当地给了些支持，你猜给了多少？”
苏航天随口道：“政策补贴？场地优惠？”
丁磊笑而不答，拉着他走到一边，压着声音，像怕被人听了去。
“五年免息贷款，两个亿。”
苏航天走路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市中心德沿主干道，选了半条街……”
“给咱们建分部用的。”
“地是划出来的，手续那边帮我们全走完，我们直接入场就行。”
苏航天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小在筒子楼长大，见过的最大手笔是家属楼旁那块空地被人盖了个两层的小超市，轰动整条街。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半条市中心的街，两亿免息贷款，五年。
他沉默了三秒，开口。
“这么夸张？”
丁磊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我刚接电话那一刻，我以为我幻觉了，打了回去确认了两遍。”
苏航天把帆布包往肩上挪了挪，脑子开始转。
前世他当飞行员，对商界的事了解得浅，但这几年重生以来，拼上那些残缺的记忆和新攒的知识，已经能把大线条的脉络捋得七七八八。
似乎好像真有这事。
印象中，九九年往后那几年，各地的考核核心开始全面以GDP论排名。
这种气氛之下，引进一家有牌面的企业，能带来税收、就业、配套建设，相当于给当地管理者的政绩账本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加号。
那时候大企业进驻二三线城市，几乎是所到之处皆是座上宾，优惠往往大得过分，因为地方上抢着要。
苏航天慢慢吸了一口气，想通了。
这不是运气，这是时代给的窗口。
他和网易，不过是刚好卡进了这个窗口里。
“怎么？不是你提议来杭城开设分公司么，你没有预料到？”丁磊侧头看他。
“没有。”苏航天说，“我只是知道，这个时候大家都在抢企业，但我没想到能抢成这样。”
丁磊顿了顿，“那这样一来，阿里……”
话说了一半，他自己先笑出来，带着点控制不住的得意。
“阿里他们在民房里打地铺，我们直接在市中心建楼，哈哈哈，真想看看他们目瞪口呆，流口水的一幕……”
苏航天摇头笑了笑，没接这句话。
他走了两步，眼神落在出站口外头那片滚烫的阳光上。
作为重生者，他的目标可不仅仅是骑上这个时代的风口做个富豪，和其他大佬打打嘴炮置气。
即便没有马耘的背信弃义，杭城作为未来的科技重镇，也必然是他的布局之一。
头顶的天，宽广着呢。
“走，先去看看我们的那半条街。”
丁磊利落地接话，“好，车在外头等着呢。”
两人往出站口走，出了玻璃门热浪便扑上来，苏航天抬手挡了一下刺目的光。
这一步，走得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