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一辆黑色桑塔纳，七月的杭城热得像蒸笼，车窗开了条缝也挡不住扑进来的潮气。
苏航天上了后座，发现车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后排靠窗那位三十出头，精瘦，戴黑框眼镜，另一位是略年轻些的胖子，坐在副驾驶。
丁磊从另一侧上车，随手一指。
“介绍一下，这是我们CTO陈磊，网易整套邮箱架构都是他搭的；副驾驶这位是运营总监何俊，九六年杭城高考理科状元，浙大计算机系出来的。”
苏航天伸手，“苏航天。”
陈磊握手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眼镜后面的目光在苏航天脸上扫了一圈，像在做快速评估。
何俊也从前头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两秒，嘴角带笑但眼底藏着审视。
状元嘛，骨子里那股傲气不可能没有。
苏航天看得出来，不过他不在乎。
……
车子启动，往工地方向开。
丁磊在旁边翻文件没主动开话头，倒是何俊先开了口，看似语气随意，但问的问题一点都不随意。
“苏同学，听丁总说你建议把分部放在杭城，不知道你没考虑过沪城，或者深圳？”
这话里有个钩子。
沪城是经济中心，深圳已然是对外窗口，放在哪里都比杭城更有排面、更容易拿资源。
选杭城，在九九年的眼光看来，多少有点匪夷所思。
苏航天靠着座椅，语气很平。
“五年之内，杭城有机会成为全国民营互联网企业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
何俊眉毛动了一下。
苏航天没停。
“沪城有资源，但审批流程长、政策敏感度高，互联网公司在那里跑得快但摔得也狠；至于深圳，新生势力盘根错节，如果我们总部搬迁还好，能有底气去全身心拼搏，但仅凭一个分支机构，这几年恐怕还不够重量去和巨头分食，想出头的话得不停烧钱，而这正是当前的网易最不能走的路子。”
“杭城不一样。”
“一来是浙商基因。这片土地上的人天生会做买卖，从义乌小商品到温州皮革城，民间商业土壤全国最肥。互联网本质上就是把买卖搬到网上，杭城的人能最快理解这件事。”
“第二，成本洼地。眼下杭城的写字楼租金只有沪城的三分之一，人力成本更低，但浙大、杭电这些学校每年往外吐的技术人才一点不比龙都少。”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苏航天语速慢了半拍，一字一顿。
“这座城市的管理者，正在拼命找一张能代表杭城未来十年的名片。”
“谁先站出来，谁就能拿到最大的支持。”
他转头看何俊。
“两亿免息贷款加半条街的地，你以为是白给的？那是实质上就是一张对赌协议。他们赌网易能成，网易成了，杭城就多一块金字招牌，往后十年招商引资全靠这块牌子。”
“我们拿的每一分钱，都得用业绩还。”
车里安静了。
何俊手里的笔停了。
他轻咬着笔帽，眼神从审视变成了别的东西。
陈磊把膝上的报表翻了一页，实际上目光根本没落在纸上，一直盯着苏航天的侧脸。
丁磊坐在旁边，嘴角翘着，“怎么样，我没忽悠你们吧。”
何俊沉默了四五秒，忽然笑了一声。
“苏同学，我九六年高考考了全市第一，所有人都只知道我进浙大读了四年计算机，却不知道我还拿了金融的双学士。”
他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
“你刚才这段话，比我研究国内宏观经济的老师讲得还清楚。”
这话从一个高考状元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苏航天摆手，“过奖了，我就是书看多，想的稍微多了点。”
陈磊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丁总，这位小股东以后开会能不能多来几次？”
丁磊哈哈笑了，没接话，但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工地外围。
三人下了车，热浪直接糊脸。
围挡里面的动静比苏航天预想的还要大。
四台打桩机同时运作，每一锤砸下去，脚底板都跟着颤。钢筋骨架已经扎出了两栋楼的雏形，工人喊号子的声音被机械声淹了大半，但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头挡不住。
丁磊两手叉腰，站在围挡缺口往里看，眼睛亮得像小孩看到新玩具。
“三栋主楼，一栋办公、一栋研发、一栋出租，中间连廊打通，旁边那块小地方的是员工食堂和宿舍。”
他转头看苏航天。
“以后你来杭城，我让食堂给你留个固定窗口。”
苏航天没接这茬，目光在地基上扫了一圈，心里在默算面积和承载量。
前世的网易杭城总部他在新闻里见过照片，几栋灰白色的现代建筑，干净利落，和眼前这片黄土飞扬的工地判若两个世界。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头掂了掂，又扔回去。
也不知道这提前走回正道的网易最终会成长成什么模样，有没有机会和另一位马总的企业公司碰碰。
陈磊和何俊跟在后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何俊嘴巴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一句。
“算了，这种人的脑子每一秒都在多线运行，让他发会呆。”
丁磊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诺基亚的铃声几乎淹没在打桩机的轰隆里。
他掏出来一看号码，表情先是一愣，然后眉头挑了起来。
“喂？……啊，刘主任您好您好……”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走了几步，腰微微弯了一点。
“您太客气了……我这边随时都方便……”
通话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丁磊挂了电话，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快步走到苏航天面前，压低声音。
“刘主任的电话。”
苏航天眨了下眼，“哪位刘主任？”
丁磊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度。
“本地区里的二把手，主管经济和招商的那位。”
他咽了口口水。
“说今晚在德沿路的望江楼设了个便宴，请我过去坐坐，聊聊网易落地后的配套规划。”
苏航天点头，“你去吧，这次承了人家的情，这种关系得维护。”
丁磊摇头，哈哈大笑。
“他点名了，说要见两个人。”
“一个是我。”
“另一个……”
丁磊看着苏航天。
“他原话是：听说你们有位眼光独到，钦点我们杭城的年轻股东，刚高考完的学生？一定请他一起来，我们非常想当面认识一下。”
苏航天的脚步停了。
丁磊双手一摊，“推不掉，我试了，对方说就是冲你来的。”
苏航天深吸一口气。
他当然清楚这顿饭意味着什么。
两亿贷款和半条街的地不可能凭空砸下来，背后一定有人在做功课、查背景、评估风险。他的名字大概率已经出现在某张会议桌上的材料里，十八岁，高中毕业生，曾经精准预判519行情和股灾，拒绝江省大学保送，持有网易5%股份……
这份履历放在九九年的杭城，足够让任何一个管经济的干部产生强烈的好奇心。
“那就去吧。”苏航天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过丁总，我得先找个地方换件衣服，这一身汗味去吃饭不太合适。”
丁磊乐了，“走，先去酒店开个房洗一下，衣服我让人买。”
苏航天跟着往车的方向走，脑子里已经在快速整理今晚的谈话策略。
……
此刻，直线距离不到两千米的一栋民房二楼。
马耘正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撑着桌面，眼睛亮得吓人。
“消息确认了！”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声音压着但挡不住那股亢奋。
“刘主任今晚在望江楼请客，来的都是最近落地杭城的企业负责人，听说是高规格的客人。”
他搓了搓手。
“这种场合，咱们必须去露个面！阿里是杭城本地出身，凭什么好事都轮不到我们？”
他一指吴勇，又一指小鹿。
“你俩跟我去，吴勇你技术出身，聊产品有说服力；小鹿你口才好，万一需要介绍公司业务你顶上。”
小鹿犹豫了一下，“马总，咱们没收到邀请吧？直接去会不会……”
马耘摆手打断他，语气里全是志在必得。
“做生意哪有等人请的？机会都是自己抢的！咱们就在附近过去打个照面，递张名片，聊两句，能争取到一点扶持都是赚的！”
他拍了拍吴勇的肩膀。
“走，换件干净衣服，咱们早点过去。”
吴勇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又传来一下，闷沉沉的，像心跳。
怎么感觉会有点意外发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