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墙摆着几张椅子,椅背上搭着大衣,大衣上的雪化了,把椅面洇湿了一片。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低头看材料,有人闭着眼睛养神,手指在膝盖上一敲一敲。
屋里每一张脸都带着一种熬过夜的颜色。
林平安在门口站了一下,把身上的雪拍干净,才走进去。
暖气扑在脸上,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来了。”男人在桌后抬起头,笑呵呵地说,“行了行了,跑这么大老远过来,快坐下来烤烤火,再喝口茶暖暖身子。”
老周提着一个大茶壶过来,倒了一杯,递给林平安。
林平安凑到火炉旁边,把茶水灌进肚子里。
热气从胃里往上走,他这才感觉到温暖传来,身上的寒意也被稍微驱散了一些。
“人都到齐了。”男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轻敲一下,“美国人的队伍推进速度很快,用不了多久就能抵达鸭绿江畔。咱们不能让美国人把枪对准我们的脑袋,还不做声。”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炉子里的煤在响。
在座的人,心里其实都明白这一仗的分量。
有人前些天就带着参谋做过推演,把美军一个师的火力、车辆、飞机架数,一项一项摆出来算过。
算到最后,屋子里半天没人说话。
结论不好听:正面打,打不过。
甚至全面失败都不是没有可能,因为双方的武器装备体系差距实在太大。
可越是这样,这一仗越得打。
不打,人家把炮架在门口,你连睡觉都得睁着眼。
这些道理,谁也不用讲给谁听。
“对于这一次要介入的军事冲突,你有什么想说的?”男人转过身,看向林平安,“畅所欲言,大家伙也都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平安没有马上开口。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还真得自己来说。
对于外国人,他们了解得不多。
林平安相对来说好一点,毕竟之前在抗战时期,和美国人有过军事方面的合作;甚至在他们内部,还有一位原本就是美军出身的施密特。
原本这一次他想带施密特过来,不过这家伙遭了病,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这一次作战。
“我先说一句实话。”林平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这一仗,不能按我们过去的老办法打。”
“怎么讲?”
“正面硬顶,我们顶不过。”林平安说,“人家海陆空是一体的。我们的炮打过去,够不着人家的炮兵阵地;人家的飞机过来,我们的头顶上什么都没有。真要摆开阵势对攻,我们吃亏。”
屋里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那你打算怎么打?”男人问。
“我想了四点,都是这几天在车上、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林平安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绝对不能有大规模的汽车调动。”
“没有汽车,我们的粮弹怎么送?”
“这就是难处。”林平安说,“在这种地区作战,没有汽车提供物资补充,前线部队的作战会极为艰难,光是弹药以及食物的消耗就是个大问题。可如果那样做,美国人的飞机肯定能第一时间发现。”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公路。
“小股部队行进,或者大股部队分散之后在山林之中行军,都能够规避美军侦察。但车队只能走公路,既然走公路,就会留下大量痕迹。车辙、尾气、扬尘、车灯,这些东西是瞒不过美国侦察机眼睛的。”
“那只能靠人背。”
“人背,牲口驮。”林平安说,“我们的后勤部队已经按这个标准编了,骡马队、担架队、兵站,都按最原始的办法来。”
“第二点。”他伸出第二根手指,“部队在进入战场的时候,必须化整为零,以连或者营作为基本战术单位,尽可能走崎岖山路,绝对不能走大路。况且要昼伏夜出,只在夜间行军。”
“为什么非要以连营为单位?”
“因为目标小。”林平安说,“美军的侦察机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大片区域,但到了晚上一样是个瞎子。一个连在雪地里走,从天上往下看,就是一条很模糊的线;一个师在公路上走,那就是一条谁也藏不住的长龙。”
“夜里走,一天能走多远?”
“六十里。”林平安说,“运气好能走七十里。慢是慢,可慢不是坏事,慢能让人活着到地方。”
“第三点。”他伸出第三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充分利用美军轻敌大意。”
“轻敌是人家的事,怎么利用?”
“他们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也没有和我们真正接触过,不知道我们的手段。”林平安说,“所以我们打的第一个照面,不能是试探,得一下打疼他们。他们第一次被打疼的时候,才会明白过来,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要是打不疼呢?”
“那就再打一次。”林平安说,“打不疼,就慢慢打。反正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第四点。”他伸出第四根手指,“武器装备方面,必须准备充分的单兵反坦克武器。美军的装甲力量会是最让人头疼的东西,如果还和之前一样,用血肉之躯去和敌人的钢铁硬拼,不知道要付出多少战士的生命。所以,单兵反坦克武器必须更大规模地列装。”
屋子里的人听到这四条,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一直在点头,有人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抄。
也有人皱着眉,把“单兵反坦克武器”几个字圈起来,圈了两圈。
几个参谋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说完,一个人快步出去,大概是去查库存。
男人一直没说话,站在地图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听。
等林平安说完,他才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
关于这一点,林平安倒是不用担心。
别的不说,光是他的部队在火箭筒等方面的装备数量就很高。
这一点在抗战时期便已经做到了普及。
林平安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