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有人开始说话,有人低头翻本子,有人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上面点。
“我担心一件事。”一个干部说,“万一我们在江边顶不住,怎么办?”
“那就提前做准备。”另一个人接话,“在鸭绿江沿岸构筑一道新防线,出了事,还能退回来守。”
“退回来守,等于让美军站到江边。”
“那也比全军压在江北被人打散强。”
屋里讨论了一会儿,声音不高,谁也没有拍桌子。
有人把手里的烟卷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磕掉了灰,又放回嘴里。
有人低着头,把一句话在纸上写了擦,擦了又写。
墙上那张小地图的边角,被一个人的手按得卷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打过仗的,知道预备方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心里已经给最坏的结果留了一个位置。
这些人打了几十年仗,到了这个时候,谁都知道打仗靠的不是嘴。
“我同意预备方案。”林平安忽然开口,“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防线要修,可不能当成退路来修。”林平安说,“要修,就得修成第二道进攻出发地。我们退回去,是为了再打出去,不是为了守着不动。”
“,好。”那人点了点头,把铅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
又进行了一番讨论之后,军令正式下达。
林平安的部队,在明天天黑之后出发,夜间行军,化整为零,过江作战。
后勤方面,上级会给予最大程度的支持。
男人最后指着地图,对林平安说道:“你们的目标,简单也困难。就是吃掉东线美军的先头部队,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再犯。”
“明白。”林平安站直了,行了一个军礼,“坚决完成任务。”
他说完,屋里有人跟着站起来,把椅子推得响了一下。
男人点了点头,让大家先吃饭。
桌上摆着几盆菜,热气腾腾的,可没人吃多少。
有人扒了两口饭,就又开始翻材料。
林平安坐在靠门的位置,把一碗饭吃完,连汤都喝了。
他知道,接下来几天,能安稳吃饭的时间不会太多。
会散的时候,雪还在下。
男人和林平安一起走出门,两个人踩着积雪,往院子里慢慢走。
“还有什么困难?”男人问,“组织上只要能办,尽可能帮你们解决。”
“备战已经准备了几个月。”林平安说,“能想到的困难,都已经解决了。真正到了战场上会遇到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次作战,你有信心吗?”男人一边抽着香烟,一边走在积雪上问。
“有。”
“几成?”
“十成。”
男人停了一步,转头看了他一眼。
林平安说这话并不是盲目自信。
他已经对这次作战做了多次兵棋推演和相应的准备。
只要他敢打,这一次就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他不会在会议上说得这么笃定。
“十成。”男人重复了一遍,把烟在雪里按灭,忽然笑了一下,“行。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他伸出手掌,拍了拍林平安的肩膀。
“那这一次就辛苦你们了,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说。”
“是。”
离开北平之后,林平安返回了部队营地。
第二天入夜,部队就要出发。
他回到营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营区里全是人,全是灯,雪地上踩出一片杂乱的脚印。
有人在装车,有人在捆担架,有人在给骡马添草料。
仓库那边,几十个兵排成一排,把一箱一箱的弹药往下传。
“轻点,这是迫击炮弹。”
“知道。”
“知道就轻点。”
远处有几辆卡车在发动,排气管冒着白烟,声音一阵一阵的。
林平安站在车边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些东西明天夜里能不能送到前头,谁也说不准。
可他得让它动起来。
东西动起来,人才有底气。
“各军军长到了吗?”他一下车就问。
“都到了,在指挥部等着。”
“让他们先等等。”林平安说,“我先洗把脸。”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冰得手一哆嗦。
他捧起水洗了脸,抬起头,让风把脸上的水吹干。
几个月里做的准备,就看明天夜里那一脚迈出去的样子了。
指挥部里,地图已经铺好了。
各军军长围着桌子站着,谁也没坐。
桌上摆着几份刚送来的敌情汇总,纸还没翻完。
炉子烧得旺,屋里有点热,可站着的几个人都把棉衣扣子扣着,谁也没解。
门外,风把雪吹到台阶上,一层一层地堆。
门一响,几个人同时直起腰。
林平安走进去,把帽子放在桌上,先环视了一圈,然后开口。
“都到了。”
“到了。”
“那就开会。”他把手按在地图正中,“仗,明天晚上开始打。”
众人的目光落到林平安身上。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这场仗绝对前所未有的艰难。
表现最积极的是文翀,他是代表装甲部队过来的。
“要我说,就应该让我们装甲部队直接顶过去。对面的美军装甲部队不是牛得很吗?我倒想看看,正面碰上,谁怕谁?”
多年作战下来,文翀的装甲部队未尝败绩,这让他信心十足,也有足够的底气说出这种话来。
可这个时候,左明却泼了一盆凉水,直截了当地说道:
“美国人的飞机一直在天上侦察,我们这一次作战最核心的取胜优势就是出其不意、攻敌不备。
如果让美国人的飞机,在天上发现我们装甲部队行进的痕迹,恐怕咱们的部队还没抵达战场,战斗机和轰炸机群扔下的航空炸弹,就能够把所有装甲车炸得稀巴烂。”
这话还真不夸张,美国人确实有这个能力。他们在一次战役中,每天能够出动的飞机架次就可以轻松达到上千次。
而在干马高原的山路上行进,装甲部队的速度快不了。
到时候,美国人的飞机只需要多出动几轮,就能让整支装甲部队丧失作战能力。
这话说出来之后,文翀整个人都蔫吧了,闷声不再说话。